第46章 试炮
“都监,张青派人送来消息。deng_yankan.com”
许贯忠走进大帐对陈猛说道。
“呼延灼兵败后被慕容彦达收留,梁山攻青州时将他擒获,已降了梁山。慕容彦达被梁山杀了。”
“慕容彦达是慕容贵妃的兄弟。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派兵征剿梁山。”
陈猛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怎么看。”
“梁山连破高唐州、青州,势头正盛。朝廷再发兵,规模必然更大。这是梁山和朝廷之间的事,与沧州暂无直接干系。”
他话锋一转。
“但梁山腾出手来之后呢。”
陈猛没说话。
“都监杀了李逵,杀了雷横,杀了王英、燕顺、郑天寿。梁山5个头领死在沧州。宋江那个人,面上仁义,背地里最记仇。”
“都监,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开春之前,让凌振和汤隆再加把劲。先生盯着,缺什么直接批,不用问我。”
“还有,让张青夫妇盯紧梁山。他们下一步要打哪儿,朝廷要派谁征讨,都报回来。”
许贯忠抱拳。“喏。”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陈猛就醒了。苏婉迷迷糊糊要起身,他按住她肩膀,低声说了句“还早”,自己披了件袍子出了后宅。
校场上已经有了人声。鲁智深在操练步卒,嗓门隔着半个营区都能听见。
陈猛径直走到官舍前院,张易已经等著了。
“都监,凌副使和汤兄弟一个时辰前就出城了。炮用油布蒙着,四头牛拉着出城的。”
陈猛点了点头。“人安排好了?”
“杜指挥使和孙指挥使各带了三百骑,散在城外五里。亲兵营把试射的地界围了,不许闲人靠近。”
“走。”
照夜玉狮子出了北门。
二月的地里还冻著,官道两旁的田还荒著。
陈猛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许贯忠说得对,这些地不种可惜了。等史进把第一批人带回来,屯田的事就该落地了。
出城十里,地势渐渐开阔。yuedudi.co^m这一片是许贯忠亲自选的试射场,北面是一道矮坡,东面是旧河道,视野开阔,方圆数里没有村庄。
炮已经架好了。
那门炮就蹲在矮坡前,炮身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炮口微微上扬,指著北面矮坡的方向,这四轮炮架还是汤隆新打的。
陈猛翻身下马,走到炮前。
近了看,这炮更让人生畏。炮身比他腰还粗,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线条冷硬。炮身两侧铸著圆柱形的炮耳,架在炮架的凹槽里。炮尾处有准星和照门,凌振说是照着他给的图纸做的。
凌振正蹲在炮尾,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炮膛内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凌副使。”
凌振抬头,站起来抱拳。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都监。”
“昨晚没睡?”
“睡了。就是,没睡着。”
陈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炮身上。汤隆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精神比凌振好一些。
“哥哥,这炮铸了两个月,废了四门才成了这一门。铁模铸炮的法子省了不少工夫,但炮身的厚薄、炮膛的圆度,废了好些料才摸出门道。”
他拍了拍炮身,掌心贴在冰凉的铁面上。“这门是最好的一门。炮膛光滑,炮壁匀称,淬火的时候也没裂。”
凌振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陈猛看着他。
“受不受得住,试了才知道。”
凌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许贯忠、朱武、乔道清早已经到了,站在炮后二十步的位置。朱武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著试射的记录表格。
距离、药量、弹重、落点、炮身情况,每一栏都空着,等著填第一次的数据。
凌振指挥着四个徒弟装填。火药是乔道清制的颗粒药,装在油布袋里,按分量分好。
一个徒弟用长柄药勺将药料送入炮膛底部,另一个用木槌轻轻夯实。第三个人捧著一颗铁弹过来,十五斤重,表面打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著青黑色的光。
铁弹从炮口推入,长杆压实。kswxs.org
引线留得很长,从火门
处垂下来,盘在地上,像一条细长的蛇。
凌振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了看炮,又看了看陈猛。
“都监,这炮...”
“你怕它炸?”
凌振没说话,但手在抖。
陈猛看着他。这个东京甲仗库出来的炮手,跟火药打了半辈子交道,此刻站在自己亲手铸的炮面前,手在抖。不是怕死。是怕这东西不成。
“凌副使,我信你。”
陈猛没有再多说,从火把上引了一根长香,走到引线前。
“所有人,退后五十步。”
许贯忠拉着朱武和乔道清往后退,凌振没有动,站在原地,盯着那门炮。汤隆拽了他一把,他才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始终没离开炮身。
陈猛蹲下来,香头抵住引线末端。
引线被点燃,火星沿着线身往炮身窜去。
他转身大步往后走,走到凌振身边,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条火蛇一寸一寸缩短。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引线上。
鲁智深、武松、杨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营里赶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观望。
引线燃尽了最后一寸。
寂静。
然后是...
“轰!”
一声巨响,炮身猛地往后一挫,炮架的四轮在地上碾出两道深痕。炮口喷出一团火光,浓烟腾起,裹着火药味扑过来。几匹战马惊得嘶鸣,亲兵们死死拽住缰绳。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鸣。
浓烟散开。陈猛的目光追着炮弹的轨迹,那颗铁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矮坡上,砸起一片尘土。矮坡上原本立著几根木桩,其中一根拦腰断了,木屑飞出去老远。
正好两里。
许贯忠放下捂耳朵的手,嘴唇微微张开。
鲁智深第一个出声。
“直娘贼!”他的声音比平时还大,像是要把耳朵里的嗡鸣盖过去,“这玩意儿太霸道了吧!”
陈猛侧过头看凌振。
“凌副使。”
凌振转过头来,眼眶是湿的。
“都监。成了。”
陈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了。”
汤隆已经跑到炮架前,蹲下来检查炮身。他的手指摸过炮膛外壁,摸过炮尾,摸过炮耳。一寸一寸地摸。
“没有裂纹。”他抬起头,“炮膛光滑,没有砂眼。炮架稳当,轮轴没松。”
他站起来,看向凌振,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了。
“凌副使,咱们成了。”
凌振走过去,蹲在汤隆旁边,两个人一起摸著那门炮,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乔道清走过来,手里捏著一撮从炮口刮下来的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药力吃足了,膛压比粉末药大了至少三成。”
许贯忠也走过来。他没有看炮,而是看着陈猛。
“都监,贯忠今日方知。都监当初在大伾山说的‘依仗’,是什么了。”
陈猛走到炮前,把手掌贴在炮身上。
“再来五炮试试。”
五炮试完。
朱武的记录纸上写满了数字:第一炮,药量三斤,落点两里,炮身无裂纹。第二炮,药量三斤半,落点两里又百步,炮身无裂纹。第三炮,药量四斤,落点两里半,炮尾微热。第四炮,药量四斤半,落点两里半,炮身正常。第五炮,连续装填,药量三斤,炮膛温度升高。
第六炮没试。汤隆说,连续五炮之后必须歇,让炮身冷却,硬打会炸膛的。
凌振蹲在炮架旁边,盯着炮尾处一道极细的纹路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裂纹,是铸炮时就有的合模线,不打紧。”
陈猛站在矮坡上,看着北面。炮弹落点的位置,土被翻了一遍,碎石和土块散了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焦味。
回营的路上,陈猛和凌振并马而行,牛车拉着炮走在队伍中间。
“凌副使,炮成了,接下来有几件事。”
凌振侧过头,神色认真起来。
“第一,培养炮手。瞄准、测距、药量,都要有章程。你定出来,我给你人。
第二,测试连续激发的上限。今天打了五炮,汤隆说要歇。歇多久?连续打到第几炮会炸膛?这些数据,都要摸清楚。”
凌振点头。
“第三,
再造一种炮。比这小点,重量减到两千斤以内,两轮炮架,两匹马能拉走。野战用,以后要是有了船,也能架在船上。”
“都监是说...”
“野炮。骑兵到哪儿,它能跟到哪儿。”
“末将回去就画图,按比例缩小,炮壁厚度要重新算…”
陈猛等他说完,又开口了。
“还有一样东西。”
凌振看着他。
“火枪。”陈猛伸手比划了一下,“你可以理解成一个人用的炮,像弩那样。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枪管里装火药和弹丸,扣扳机,燧石撞击火门,火星引燃膛内火药,弹丸就射出去。”
凌振的眉头皱起来。他想了很久。
“都监说的这个…末将没见过。但末将知道燧石打火的道理,要是能把这个法子用到火枪上,就不用火绳了。”
“原理就是这个。你回去琢磨琢磨,不急,先把炮的事做好。”
凌振点了点头,眉头还没松开。
官舍前院,庆功宴摆了两桌。
凌振和汤隆被众人轮番敬酒。鲁智深端著一碗英雄酒,非拉着凌振干。
“凌副使!洒家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那个铁疙瘩,一炮打两里地!”
凌振连说不敢,碗却被鲁智深碰了三次,次次见底。
杨志端著碗走过来,没有碰杯,先开了口:“凌副使,杨志有一言。这炮厉害,但装填慢。骑兵冲起来,一炷香能跑两里地。野战的时候,炮怎么跟骑兵配,凌副使得想个章程。”
凌振正色道:“杨指挥使说得是。末将也在琢磨——炮打远,骑兵打近。炮先放一轮,打乱敌阵,骑兵再冲。但时机要掐准,早了晚了都不行。”
杨志点了点头,碰了一下碗。“杨志不懂火器,但懂骑兵。回头咱们一起琢磨。”
许贯忠坐在陈猛旁边,端著茶碗,声音不高。
“都监,今日之后,横海军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猛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