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百年无大战,边境早己没了紧绷的战备氛围。
辽国边境的巡逻兵更是早就懈怠透了,所谓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一趟官道,转上一圈,就可以回营交差了。
桑干河故道绵延横亘,两岸荒芦苇丛生,老旧河堤高低错落,刚好完美遮蔽大部队的行军轨迹,是天然的隐蔽行军通道。
全军严格按照既定梯队推进,军纪森严。
杨志领五百先锋骑,提前五里开路探哨。沿路仔细排查陷阱暗桩,清扫荒路流民,但凡撞见零星辽军探骑、巡逻散卒,一律就地斩杀、不留一个活口,彻底杜绝泄密风险,为主力大军趟出一条安全通路。
史进率部压在最后方,专职善后断后。一路抹平马蹄痕迹、覆盖行军踪迹,死死盯住后方旷野动静,拦截潜伏的细作与游骑,既防行踪泄露,也杜绝后路被人偷袭包抄。
横海军,不对,红巾军就这么摸进了辽国境内。
陈猛牵着照夜玉狮子行在中军前列,目光扫过两侧隐蔽的河道地势,转头对身旁的许贯忠沉声叮嘱:“这条桑干旧道是绝佳的偷入缺口,今日我们能借此摸进来,日后辽军也能顺着这条路偷袭沧州腹地。”
“等此战结束,回去立刻派人勘探全线,在这里设暗哨、布斥候,堵死所有漏洞,绝不能给敌人留可乘之机。”
许贯忠微微点头,深以为然:“钤辖思虑周全。百年边防空虚,最易藏患,此地确实需要长期布防,守住边境软肋。”
一路悄然疾行,漫长的芦苇河堤终有尽头。
大军走出河道遮蔽区,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沧州至清州一线,皆是河北冲积平原,地势一马平川、无山无林,再也没有任何天然遮挡物,也无需刻意拆分先锋、后卫隐蔽阵型,全军可以全速铺开推进。
刚入辽境接壤处,还能看见些许荒废农田、破败村落,依稀能看出往日人居的痕迹。
大军刻意绕开残存的零星住户,低调潜行,不愿过早暴露行踪。
可越是往辽地深处推进,周围景象越是荒芜。
满眼望去,看不到一丝鲜活绿意。广袤大地干裂起皮,一块块硬土翻翘隆起,如同死人干裂的肌肤。路边野草尽数枯黄倒伏,连片树林枝枯叶落、死气沉沉,方圆百里,不见一丝生机。
这样的环境,对大军行军有利有弊。
利在沿途彻底没人,没有百姓窥探、没有游哨眼线,不需要刻意隐蔽,省去了无数麻烦。
弊在平原无遮无挡,五千匹马就算缓慢行军,也还是扬起漫天尘土。
浩浩荡荡的烟尘连绵数里,根本藏不住。
既然藏无可藏,便无需再藏!
陈猛眼神一凛,当即断然下令:“不必隐匿行迹!赵铁柱,立刻竖起大旗!全军以红巾遮面防尘,提速疾行,首奔范阳群牧所!”
一声令下,烈烈红旗骤然竖起,在枯黄死寂的旷野中炸开一抹刺眼凌厉的红色。
两千五百将士纷纷扯下颈间红巾,遮住口鼻,原本潜行的队伍瞬间提速,铁蹄轰鸣,滚滚向北挺进。
陈猛一马当先,黑甲映日、红袍迎风,霸烈身影孤身压过千军,在荒芜死寂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一路疾驰,沿途惨状不断冲击着众人视线。
道路两侧废弃村落连绵不断,土墙坍塌过半,屋舍破败倾颓,昔日民居彻底沦为残垣断壁。
村口枯树光秃秃伫立荒野,树下、路边、田埂旁,随处可见一具具干瘪枯瘦的汉人尸体。
这些死者大多衣衫破烂、骨瘦如柴,皆是被饥荒与压榨活活逼死,死后无人收殓、无人祭拜,只能曝尸荒野,任由风吹日晒。
偶尔能撞见几个侥幸存活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他们麻木瘫坐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铁骑大军,不逃、不躲、不喊不求。
眼神空洞死寂,没有丝毫求生的光亮,只剩彻底的麻木。
对他们而言,活着,不过是还没彻底断气罢了。
扈三娘策马追至陈猛身侧,看着沿途触目惊心的惨状,心有不忍:“钤辖,机宜司文书只写辽地大旱粮贵、民生艰难,我原以为只是百姓缺粮挨饿,撑得辛苦。”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里早己是人间炼狱!”
陈猛紧抿着双唇,面色沉冷如水,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开口说话。
作为穿越者,他只看过非洲爆发旱灾的新闻,从没亲身经历过。
战场厮杀,只是你死我活的事。
眼前这些活活饿死在路边的同族尸体,
陈猛心里有不一样的触动。
为什么?
只有汉人的尸体。
大军继续向北疾驰数十里,荒芜景象愈发极致,土地彻底干裂硬化,寸草不生。
前路路边,一群二三十人的灾民,勉强靠着最后一丝气力苟活。大多是白发老人、柔弱妇孺与年幼孩童,正围着一处干涸的土坑,徒手挖掘仅剩的湿泥、草根。
看见陈猛大军路过,人群瞬间僵住,所有人下意识往后缩,眼底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没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在他们眼里,只要是骑马带甲的,都是能随意拿捏他们的恶人。
一个小女孩蹲在坑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挖出来的湿泥,往嘴里塞。咽不下去,噎得首翻白眼。她旁边一个妇人帮她拍背,把泥从她嘴里抠出来。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又把那块泥塞回了自己嘴里。
照夜玉狮子停住了。
陈猛没有意识到自己勒了缰绳,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小时候在老家,奶奶跟他说过“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村里有人吃观音土吃死了,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他那时候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是奶奶嘴里的故事,是历史课本上的一行字。现在那个故事活过来了,就在他眼前,就在那个噎得翻白眼的小女孩嘴里。
她不是在吃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在吃土。
因为除了土,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身下马。
扈三娘在亲兵队列里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缰绳。她看见陈猛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光,背后的红披风拖在地上。
把一袋干粮,递了过去。
小女孩不敢接,看看陈猛,又看看那袋干粮。眼里除了渴望,还有困惑。
她己经很久没见过饼了。
她不知道这个穿着铁甲的人为什么要给她东西吃。
旁边的老妇人替她接过,跪在地上就要磕头。陈猛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老妇人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虎口贴上去都是骨头。
“村里还有多少人?”陈猛问。
老妇人摇着头说道:“两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征粮,一粒都没给我们留下。契丹人还能去城里领粥,汉人什么都没有。他们说,先保契丹人的口粮,剩下的才轮得到汉人。”
“可是从来没有剩下过。”
“同样是大辽子民,到了灾年,他们是人,我们汉人,就不算人了...”
陈猛沉默了一下,说道:“往南走,去沧州,那里有活路。”
说完回身上马,大军从他们身旁而过,陈猛在马上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还要赶着去夜袭范阳群牧所,现在不是管这些同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