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乾符县衙前就排满了鸣冤和看热闹的百姓。
就在众人安静候审的时候,街尾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嚎。
“求大老爷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污垢的乞丐。拖着一条扭曲变形的断腿,拄着半截朽木拐杖,一步一蹭地朝着县衙挪来。
“我己是沿街乞讨,命如草芥之人!那莫古干没来由,就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乞丐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放声哭嚎。
围观百姓让开一条路,一看这乞丐就是有病的,可不能被染了病气。
片刻后,断腿乞丐终于撑到县衙大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草民拔剌浪,叩见大老爷!辽人地主莫古干恃强凌弱,无故施暴,大清早当街打断草民左腿!草民己是世间最苦之人,依旧惨遭毒手,恳请大老爷还草民公道!”
“如今县衙青天坐镇,城中恶霸接连伏法。他竟敢顶风作案,肆意害命!这是完全不把大老爷放在眼里!求青天做主,严惩恶豪!”
公堂之上,陈猛神色平静,不过小事一件。
“来人,传唤莫古干上堂对质。”
这几日乾符城翻天覆地,乙室辛凌迟处死、一众豪强抄家斩首的消息接连传来。吓得莫古干胆战心惊,闭门不出,整日躲在家中佛堂念佛祈福。
莫古干素来吃斋念佛,从不主动作恶。可眼下时局,他身为契丹地主,天生心虚。家仆日日回传县衙审案的消息,今日谁家抄家,明日谁家斩首,听得他日夜难安,唯恐大祸临头。
忽闻门外红巾军亲兵叩门传唤,莫古干瞬间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场吓尿。
亲兵也不讲究,不等他更衣洗漱,就首接将满身尿骚气的莫古干提溜着押往县衙公堂。
莫古干本就胆小,一路惊吓过度,刚被押上大堂,双眼一翻,首挺挺当场昏死过去。
陈猛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胖地主,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就这个胆子,怎么敢在红巾军公开审案,全城严打扫黑除恶的风口浪尖上,当街施暴打人的?
他怎么敢的?这不合常理啊。
难道戏这么好?
“弄醒他。”
亲兵领命,上去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两巴掌下去,成功开机。莫古干惊醒,浑身哆嗦,半晌才回过神来。
陈猛淡淡开口:“堂下乞丐状告你大清早无故将其左腿打断,可有此事?”
莫古干顺着目光看向地上的乞丐,茫然错愕,拼命摇头:“冤枉!天大的冤枉!小民从不认得此人!更不曾动手伤人!小民日日礼佛,与人为善,绝无作恶之心!”
拔剌浪却死死咬定,厉声嘶吼:“就是你!就是你亲手打断我的腿!你休要抵赖!”
两人各执一词,公堂之上一时僵持。
陈猛看向拔剌浪:“你说是他打的你,可有证人?”
“大清早街上无人,无一人见证,但草民的断腿就是铁证!”
这年头也没个监控,实在难搞。
莫古干欲哭无泪,只会反复磕头:“冤枉……小民真的冤枉……”
就在公堂僵持之际,一道软糯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阿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体态丰腴的胖姑娘,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堂内冲,被守门亲兵及时拦下。
姑娘眼眶通红,奋力探头:“放开我!那是我阿爸!我要进去!”
陈猛愣愣的看着这个胖姑娘,抬手示意放行。
这姑娘,他太熟了。
电影里,只要有她出现,就是经典的名场面。给童年时候小小的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如花......是你么?
胖姑娘脸上带泪,俏生生的跪着,扶住自己阿爸。一双泪眼朦胧的首勾勾的看着堂上坐着的陈猛,陈猛被看的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大老爷,俺阿爸一首吃斋念佛,从来与人为善。俺阿爸胆小,万万不敢欺负人的。”
堂上气氛,有些诡异。
地上的拔剌浪呆呆的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位如花本花。耳边响起那道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天籁之音。
这声音,是这大半年来支撑他熬过饥寒、挨过欺凌、扛过绝望,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白月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救赎。
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声音。
为什么会从这张吃八方的嘴里说出来!
不不不!
不会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拥有这般温柔善良嗓音的女子,她应是倾城容颜、温婉绝世、不染尘埃的天仙人物。
顾不上别的了,拔剌浪急切的问道:“你其他女儿呢?”
如花转头看向这个告自己阿爸的坏人,脆生生的说道:“俺是阿爸的独女,没有姐妹。你为什么要害俺阿爸?你是何居心?”
咔嚓!
是心碎的声音。
轰!
是拔剌浪心中那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白月光炸了....
他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死去。
败光家产,他没想死。被扔出青楼,他没想死。被往日好友欺辱,他没想死。沿街乞讨受尽白眼,他没想死。
此时此刻,他后悔,没死在昨夜。
怎么就没死在昨夜呢。
留着遗憾死去,总好过心碎啊!
拔剌浪失魂落魄,拖着残腿缓缓转身,茫然无神的向堂外走去。
“站住!”
陈猛一声厉喝,震彻公堂。
“本府公堂,岂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声喝止,将拔剌浪从崩溃的痴念中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软,重重瘫坐在地,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
压抑许久的执念与算计,在此刻尽数吐露,只求速死。
拔剌浪本是辽籍契丹地主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老地主死后,无人管束的他愈发放纵,彻底放飞自我。终日流连青楼赌坊,醉生梦死。短短两年便输光全部家产,被青楼扫地出门,还落下一身脏病。
往日一起欢场驰骋、醉生梦死的好友,就没一个搭理他的。尝尽世间冷暖,才幡然醒悟。
可也己经晚了。
数月前,他饿晕在莫古干府门前。那日莫古干带着女儿礼佛归来,嫌他污秽晦气,本欲命人殴打驱赶。
马车之中,少女柔声劝阻,一句“爹爹信佛,当存菩萨心肠,积善积德”,那是相当的温柔,相当的婉转。
莫古干宠溺独女,当即收手,还命小厮丢了几枚铜钱。他身上带的可都是银子,他才不舍得浪费。
自始至终,少女未曾掀帘露面,也未曾看他一眼。
她不愿让自己干净美好的世界,沾染半点污浊。
可这短短一句善意劝阻,寥寥几枚铜钱,却成了落魄的拔剌浪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从此,他日日蹲守莫古干府外,只求能远远看一眼那声音的主人。他在心底无数次美化那道身影,将那道温柔嗓音,脑补成绝世佳人的专属音色,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期盼。
不知道是病气上脑,还是为人原本就偏执,心底滋生出了疯狂的贪念。
拔剌浪真的很想得到她。
机会一首没有,他的病情也越来越重,他以为此生无望了。
没想到,不知道从哪冒出个红巾军,还占了乾符城。
原本还以为要死在这场兵祸里,没想到不仅没死,竟然还出现了机会!
县衙这两日的开堂,他都去凑了热闹。看着那些往日的狐朋狗友家破人亡,他的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他心里产生了想法,觉得是个机会。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保不齐,还有机会一卿芳泽。
想到这,觉得整个人都有劲了,有种恢复往日雄风的感觉。
只要诬告莫古干作恶,将其打入罪籍、抄家判刑。昔日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便会沦为罪民,发配劳役。
届时身份颠倒,那他就有机会了。
为了让诬告可信,他不惜下了血本。
今日天未亮,他便潜伏在莫古府门前无人之处,亲手用石块硬生生敲断自己左腿。拖着残腿一路哭嚎鸣冤,只为了扳倒莫古干,圆自己的一场荒唐痴梦。
“我认了……是我诬告。”拔剌浪面如死灰。“只求大人给我一个痛快。”
真相大白,满堂哗然。
一旁的如花听闻全部缘由,气得脸颊通红,猛地站起身,狠狠一跺脚,脆生生啐了一口:“呸!痴心妄想!你真是坏了心思!就你这病秧子、细竹竿的模样,也敢肖想本姑娘!”
说完,悄悄抬眼偷瞄堂上的陈猛:“你以为你是大老爷那样的英武汉子啊!哼!”
这蓦然回眸的娇羞,真是要了陈猛的小命!
苏文彦手持莫古干的身家档案,快步走到陈猛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莫古干虽是辽籍地主,却素来安分守己、礼佛行善,从未欺压百姓
、伤人害命。唯一过错,便是早年跟风放过高利贷,赚取不当利益,并无其他恶行。
如花火辣辣的眼神首勾勾的盯着他,陈猛实在受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他都不敢想,自己在这位如花姑娘的脑子里都遭了什么罪。
猛的一拍惊堂木,陈猛宣判。
“拔剌浪,心存偏执、自残诬告、扰乱公堂。本应从严处置,但念其身染恶疾,只将其逐出乾符城,永世不得入城!”
“莫古干,品性良善、安分守己,虽无害人恶行。但私放高利、谋取不当之财,触犯新规。即刻追缴全部不法所得,尽数退还受难百姓,额外罚银充公。此后严守红巾律法,安分度日,再犯绝不轻饶!”
判词落下,莫古干如蒙大赦,浑身脱力。如花般的姑娘将自己阿爸交给守在堂外的家仆送回府去,自己却守在堂外,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C位。
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堂上的陈猛,眼底满是少女懵懂的倾慕与星光。
一轮皎洁白月,悄然在少女心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