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北京已经褪去最后一层寒意，但清晨的风里仍然裹着些许干燥的凉。
道路两边栽种的白杨尚未完全抽出新叶，使得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疏朗而硬朗。不过，偶尔也会有几只灰喜鹊从枝头掠过，叫声清亮。上午九时整，会议准时开始。会议室的规格不算最高，但与会者的级别却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头发紧。房间内的长条桌两侧坐着十余人，军方占了近半数，其余则是来自相关部委和研究机构的负责人。
彭家睦理事坐在靠近主席台边侧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已经续过两次的茶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将中山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镰锤徽章，在这种场合下，那枚徽章便是他身份的全部说明。“开始前，请各位注意保密纪律，使用专门配发的笔记本和电脑……彭家睦博士，开始吧。”主持会议的首长在简短的开场白之后，便将话头交给他。
“同志们，关于此次东南亚联合演习的详细经过，书面报告大家都已经看过了。”彭家睦站起身来，走到侧面的投影幕布旁边，手里的遥控笔轻轻一按，幕布上便出现一张经过处理的战场航拍照片——照片上是那片被炮火反复翻耕过的密林，相互嵌套着的弹坑密密麻麻，焦黑的树桩从泥泞中刺出来，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枯骨。
“我今天主要讲这么几个方面的内容，”理事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从那些正低头仔细查看文件内容的人们身上扫过，“我们先从最要紧的里世界问题开始。”说话间，理事将投影切换，让幕布上出现一张标注着密集红点的世界地图，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地遍布各大洲，在浅灰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显眼，格外……令人作呕。
“首先，这是无国界之军的里世界活动监测网在过去一段时间内记录到的异常波动分布图。”彭家睦的遥控笔尖在几个区域上画圈，那醒目的颜色映在所有人的眼睛里，带着隐约的压迫感，但他自己却是平铺直叙地说着，语调未曾有半点起伏：“其他地区暂且不提，东南亚、南亚次大陆、中亚腹地、西伯利亚、太平洋——简而言之，就是我国全部的边境地带——可以看到，波动频率和强度都在持续上升，这与无国界之军方面关于‘里世界潮汐正在加速上涨’的研判是完全吻合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又变得稍稍嘈杂起来，很多人都在小声地交谈，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作响。抬头看看眼前的投影屏幕，一位上将翻动着手中的文件，他紧皱起眉头，出声询问道：“彭博士，这个趋势如果持续下去，你的判断是什么？”“我的判断是，留给我们从容准备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彭家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严肃地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无国界之军的BOSS在演习结束后向我转达了他的警告，大致意思是——未来五到十年内，里世界活动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将从‘偶发事件’转变为‘常态化威胁’……未来，更遥远未来的情况尚不明朗。”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军事斗争准备，必须在千禧年之前基本完成，毕竟这年份在神秘学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说着话，彭家睦理事又按下遥控笔，投影切换到一组武器装备的对比图表，左侧是此次演习中暴露出差距的项目，右侧是无国界之军已经验证可行的技术路线。“第二个问题，演习暴露出来的东西，在座很多军官同志比我更清楚。
演习各部分的对抗结果大家都已经看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强调两点。”“一是信息化体系建设的紧迫性。很多曾在无国界之军服役的人员在归国后提交的报告里写得很明确——没有体系支撑，单独武器装备性能的差距几乎无法弥补，但反过来说，如果体系足够完善，代差是可以被部分抵消的……”“这条路必须走下去，而且要加快。世界各国的武器研发工作都在加速，或许是苏俄的缘故、也可能是超自然邪恶的威胁，这些武器的研发和制造速度都在追平甚至是超越冷战时期！”“二是针对超自然威胁的专用装备研发。此次演习期间，我方部队面对的化学武器袭击和超自然生物冲击，现有的标准防护装备和战术手册都不能完全应对。”
“无国界之军方面已经表示愿意在防化、探测和个人防护装备上提供技术支持，但核心的东西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毕竟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清楚震旦国内的情况。”接下来的军改议题花的时间最长，军官们正围绕着编制调整、训练体系改革和超自然应急响应单元的建设展开讨论。这些声音时而压低时而拔高，争论最激烈的时候，甚至有人把文件拍在桌上，也有人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颇有些不耐地摆摆手。
作为一名担任外交官时刻更多的学者，彭家睦理事在这个环节的主要工作是听，顺便回答关于无国界之军在这些方面上如何行事之类的问题。桌
上的茶水续了又续，烟灰缸里也渐渐堆满着烟蒂，烟灰溢出缸沿，零星地落在墨绿色的桌布上。
嘈杂声里，会议室内的烟雾越积越浓，仿佛要在天花板下方凝成薄雾，使得日光灯的光芒穿过那层烟雾后都变得有些朦胧。这时候倒没有人会再去强调什么会议的规矩，只剩下被繁冗工作压得闷痛的大脑们在顽强地运转着，为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家贡献出最后一丝心力。
“十二点了么……”最后看上一眼时间的彭家睦理事，在此时此刻才翻开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份材料，他站起身，郑重地向与会者们开口说道：“最后，关于参演部队的善后工作，我想再多讲几句，这也是主席同志专门强调的会议内容。”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方才还在低声交换意见的人们都停住话头、投来目光，而带领部队参与演习的那位震旦将军更是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此次在超自然袭击中受到身体伤害和精神创伤的官兵，需要得到最好的医疗保障和心理康复支持，”彭家睦的语气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确实无法继续在一线服役的同志，要做好转业安置的福利保障，并做好保密等工作。”
“至于……至于那些经过康复后身体条件允许、本人也有意愿继续为国效力的退役官兵，我建议纳入一个新的培训计划。”很快，与会者们便在投影看到一份初步方案的框架图，而彭家睦理事也是顺势简单介绍一番后，才继续解释道：“经过专项培训后，将他们安排到各地基层派出所或相应的行政单位，行政上隶属于国内超自然事务管理机构直管，日常负责辖区内的超自然现象排查、情报收集和初期处置工作。”
“这些同志有过实战经验，见过真正的超自然威胁，他们的心理素质和判断力远非普通执法者可比……这可不是金钱和时间能买来的！”这是实话——随着震旦的经济高速发展、人口流动加剧，政府对基层社会的管控能力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而那些散落在广袤国土上的异常事件报告也在逐年攀升，比如偏远山区的失踪案、沿海城市的诡异目击报告、某些地方出现的民间邪教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