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的动作差上半拍,像是有另一对舞伴在阴影中同步舞动着。
现在,动作差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慢,最终被固定在墙面上。罗德引导着奈亚子在尸体与血泊之间穿行,两人的脚下踩过破碎的头颅、外翻的脏器、温热的血泊,却仿佛在最华丽的宫廷舞会上滑行。笑声未停,少女的裙摆更是在舞步的旋转中扬起,布料划过尸体时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那些血珠在空中悬停片刻,继而如星辰般缓缓坠落。石砌的墙壁在某个瞬间开始缓慢地向外扩张,密室的穹顶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夜空——夜空之中没有月亮,只有一轮苍白如腐尸般的太阳冷冷地悬挂着,它的周围环绕着数不清的燃烧骸骨,凝视着那对舞动的身影。
两人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化,无辜者与罪人的血泊化作一面巨大的黑红色镜湖,镜面之下有无数扭曲的手臂在拍打、攀抓,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界限。
罗德与奈亚子的舞步便在那镜面之上滑行,每一个脚印都会在镜湖中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所到之处,镜下的手臂便疯狂地汇聚而来。“音乐,”奈亚拉托提普的子嗣命令道,她的脸上的快乐真切而美丽,就像是那些已在罗德灵魂深处绽放的繁花,“华尔兹又怎能没有音乐呢?”由此,不可名状之神的低语开始响起,祂亲自奏响的音乐开始响起。玫瑰凋零,苹果腐烂,曾用于取悦外神(OuterGods)之首的乐曲降临于世!那些声音不通过耳朵进入,而是直接在罗德的颅骨内回响,奏响着时间尽头的寂灭,诉说着宇宙诞生之前的秘密,奏响与诉说着每一个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察觉的、潜伏在灵魂深处的最深渴望。
罗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与那古老的旋律同步……一拍、两拍、三拍,然后是那隐藏的第四拍,像是乐队里最不起眼最隐秘的成员在最关键的旋律到来时轻轻拍掌。每当那第四拍响起时,罗德心中那株名为“快乐”的繁花便会再盛开一朵。那是极致到令人想要迷醉其中的快乐——抛开所有责任、抛开所有伪装、抛开身为“人类”的全部桎梏之后,纯粹作为一个存在而舞动的快乐——是将世界踩在脚下,将规则撕成碎片,任由伏行的混沌如潮水般涌入自己身体的快乐。
“罗德……罗德的舞步很熟练呢……谁教你的?”奈亚子在他的怀中笑着,那笑声清脆如铃,却又在某个音节处突然扭曲为某种喑哑的渴望啸叫。她将头靠在罗德的肩膀上,银发散落如风,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畔:“罗德,罗德,罗德,罗德,罗德……看着我,罗德;亲吻我,罗德;永恒地爱着我,罗德……罗德,罗德,罗德……”罗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呆滞地引领着这场舞蹈,继续踏出那一步又一步的舞步。一步、两步、三步……“在我的身边,没有责任,没有重担,没有必须需要拯救的世界。”
少女的身躯在他的怀中越来越轻,仿佛快要化作一缕青烟,却又固执地留下。她的裙摆在最后一次旋转中如黑色的花瓣般绽放,露出那双笔直白皙的美腿。一拍、两拍、三拍……“在我的身边,没有痛苦,没有烦忧,没有必须需要前往的未来。”少女的唇瓣贴近他的耳畔,每一次随着舞步的旋转都使其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垂。
那双唇温热而柔软,吐出的气息带着令人眩晕的甜香与慵懒。只需要……只需要放下一切,来到我的怀里。罗德闭上眼睛。在那繁花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罗德睁开眼睛,他将奈亚子轻轻地回揽入怀,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纤细的背脊,由此按照华尔兹最标准的终式,让少女的身躯微微后仰。
少女的银发垂落,几乎触及暗红色的镜湖。一曲舞毕。那修长而白皙的脖颈落在罗德的眼眸里,少女颈侧的皮肤薄得仿佛能隐约看到其下血管的走向,薄得仿佛只需轻轻一咬,便能品尝到鲜美的血。
时机已至!被层层累加的诱惑在这一刻骤然爆发,被层层削弱的意志在这一刻遭受考验!隐秘的第四拍音节如潮水般从罗德的骨髓深处涌起,一拍又一拍,敲击着他理智最后的堤坝——心口那株名为“快乐”的繁花已经开遍每一寸灵魂的土壤,花瓣层层叠叠地覆盖住“人类”二字,覆盖住责任、覆盖住重担、覆盖住那轮悬于瞳孔深处的炽热太阳。只需一口。只需俯身,只需轻启双唇,只需让牙齿陷入那薄如蝉翼的皮肉之中——便能品尝到邪神子嗣最鲜美的血,便能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华尔兹里放下所有,永恒沉沦,万年又万年。
伏行的混沌在耳畔低语,奏响着亿万生灵的疯狂;苍白如腐尸的太阳冷冷俯瞰,等待着那最后一步的坠落。繁花盛开到极致,花瓣几乎要将他的名字、他的记忆、他所肩负的一切都尽数掩埋;繁花盛放至极致,花瓣几乎要将他的瞳孔也染成暗紫色的夜空,让他登临那黑暗的王座!沉默
数息之后,男人的手扶稳少女,上半身缓缓前倾。
然而……“下次我们可以再一起跳,换个干净点的地方。”然而,戴着纯白铁王冠的罗德在邪神子嗣的耳边平静说道,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癫狂,更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那些在心底绽放的繁花仍然在那里,但他选择承认它的存在,而非被它的芬芳所俘获。火光在头顶跃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射在满是血痕的石壁上,其中一个纤细的影子坠下,坠进湖水里,溅起点点涟漪后被那些扭曲手臂拽走,再也找寻不见。
“还是说,我们在希尔山庄里造一个舞池?”罗德垂下眸光,从那锁骨位置的白皙鹅颈开始缓慢地向上轻吻,“在地下,还是在地上?在宅邸之内,还是在宅邸之外?”听闻此言,奈亚拉托提普的子嗣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些许意外,又似乎早已预料到……或者说,她期待听到这样的回答。“真是无趣的假正经。”少女嘟囔着说道,但语气中也没有丝毫不满。笑了笑,罗德将奈亚子扶正,指尖拂过那银发的同时点燃些许金焰,燃尽她发丝染上的污秽之血。
恍惚间,洞穴的壁面开始向内收缩,火光暗淡又亮起,空间在如万花筒般的折叠中重新排列。当罗德再次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地下室里。烛火摇曳,房间昏暗,一切都跟与邪神子嗣的约会开始前一模一样,未曾发生半点变化。两人已经回到希尔山庄,回到人间。蓦的,地下室的沉重铁门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钝响在罗德身后骤然关闭,只剩锁芯自动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来回飘荡。
奈亚子转过身来,在烛火摇曳的昏暗中面对着罗德。少女的银发从肩头垂落,半遮半掩着那张在光影交界处格外精致的面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介于温柔与危险之间的笑容。
“以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等待着你,”奈亚拉托提普子嗣的声音轻柔而缓慢,每一个字都被精心雕琢过,带着无限的爱意、贪婪与渴望,“而你终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地走入舞池,站在我的身边——唯独我一人的身边——万年又万年,直至宇宙毁灭,万物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