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孤鹜，湖面平阔。
坚舷如犁，白浪两分，黄昏以前，‘江鲸号’已经顺风走出百里水路。
“李公子。”
李渔目光巡着一只白鹤飞过天际，听见声音时，少女已经走到甲板上，他早就发现，王语嫣走路极轻，不逊于江湖高手，好像是一种天生的禀赋。
“船上简陋，王姑娘可还习惯？”
“已经非常好了，这趟出来，我本来都准备风餐露宿的。”
王语嫣走到甲板前，眼里透着新奇，常年待在曼陀山岛，第一次出行，就赶这么远的路，颇有些兴奋，表哥知道后，肯定会很感动吧。
“那就好。”
“还要赶多久的水路？”
“从太湖经长江到洞庭，大约两千里，快的话，二十天左右，再转陆路，折行西南，顺利的话，十一月下旬，就能赶到大理。”
他若是一个人，不用走水路，径趋西南，半个月也就能到，王语嫣没有武功，也受不起长时间的马上颠簸，前面走水路反而节省力气。
这就是古代。
对于江湖中人，出远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五十天。”
王语嫣望着天边比翼飞过的两只水鸟，默默数着日子，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表哥，心里只有愉悦，路上的辛苦也不算什么了。
李渔转头注视前方，神色凝重起来，‘江鲸号’已经行至太湖以西，将要临近入江口，水面上沙洲增多，芦苇茂密，成片成片的白絮飞起，
“李…”
“王姑娘，船上风大，你还是回房间吧。”
“好啊，有劳了。”
王语嫣正准备说指点武功的事，这是本次出行，双方合作的基石，但对方此时却不太热衷，她心里有些奇怪，转过身时，只见一个肤色黝黑的长臂少年，正从桅杆上滑落，模样有些滑稽，对方三两下纵身朝这边奔来。
她停下脚步，好奇有什么事发生。
郭蟹经过时，身体微微紧张，没敢看少女一眼。
他已经习惯了，教主身边总是有各种漂亮姑娘来来往往，但这一个，终究有些不同……漂亮得让人自惭形秽。
“启禀教主，前方有埋伏，他们伪装得很好，但那片地方的野鸭只在空中盘旋。”
李渔点头道：“我看见了，小心戒备。”
水鲨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九位当家，两千多水匪，十余年间盘踞太湖西边流域，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专门干黑道买卖，但听说还算讲规矩。
“要不先停止前进，我回白沙岛调集人船？”
李渔摇头道：“还没到与水鲨帮开战的时候，按江湖规矩，给钱买路便是。”
反正王家有钱。
反正…迟早能再拿回来。
杨夭对七十二峰的布置，卓有成效。
太湖，迟早能成为神龙教的澡盆。
不急在这一时。
“嘭！”
芦苇丛中，窜出一只响箭，在楼船上空炸出一团白烟。
二十五六艘乌蓬、长龙、蜈蚣飞快驶出，分成两路包夹而来。
“围起来…”
“快点划，千万别让这条肥鱼脱网了…”
每艘船载着七八个水匪，挥舞刀剑，嘴里吱哇乱叫，中间一艘略大些的单桅湖船，飘扬一面蓝色大旗，绣了只略显抽象的‘鲨鱼’，旗下站着几个人，对着楼船指指点点。
“老七，这就是你说的割水稻？”
“北方打草谷，放到南边，可不就是割水稻吗？”
为首的两个，一个黝黑如炭的汉子，一个身披锦衣的年轻男子，手里挽着一张雕弓，神情兴奋：“哈哈哈，这说法时新，起码比在草泽射兔子有意思…”
“大公子喜欢便好。”
黑炭汉子笑道，他盯着大船，空钩许多，终于等来一条大鱼。
“嘿嘿，海东商社的旗帜，没听过，但雇了这么多护卫，肯定是条肥鱼，这次所得稻谷，除了上缴帮中的，六成孝敬大公子。”
锦衣男子正跳脚望着船上，他刚刚无意中发现甲板上站着一袭白衣，甚至都看不清相貌，但那道模糊身影瞬间就将他的魂勾住了。
“不！”
黑炭汉子眉头微皱，六成已经是他能拿出最多了，完全不顾底下兄弟，连口汤都喝不着，今后谁还卖命。
“我那一成不要，孝敬大公子？”
“我是说，半成不要，全部分给弟兄们…”
黑炭汉子一愣，笑道：“大公子不爱钱财，弟兄们必定
肝脑涂地！”
“我只要一样东西！”
锦衣男子提起手中雕弓，目光如箭矢般，死死盯着楼船，语气中带着一种强烈渴求。
黑炭汉子顺着看去，都是男人，顿时了然，他黑眼珠子一转，语气为难道：“大公子，帮主定有规矩，要钱不要人，所掠船只，只要自愿缴纳买路银，我们不可为难。”
就算当水匪，也有讲规矩。
黑道有道。
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真要烧杀无度，以后谁都不走这条道了，或者凑齐银两，请别的帮派来打他们，事情做绝，终究都落不到好处。
“大公子也知道，帮规森严，弟兄们不敢违抗啊。”
锦衣男子冷笑道：“老高，你不是一直想要三当家的地盘吗？”
“大公子的意思是…”
“你帮我这次，我回去找父亲，一定让他许给你。”
赵玄朗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双目微狭，左手持弓，双指夹着箭头，引弦如满月，猛地一松，黑影‘嗖’的朝楼船飞去。
“砰！”
一枝羽箭抛射上来，斜斜在甲板上。
王语嫣后退两步，看着分布在左右的大小船只，如同两张网，渐渐收紧，不停有水匪往船上抛射箭枝，虽然还没伤到人，却带来一种压迫感。
她有些懵。
明明是一个岁月静好风景如画的傍晚，怎么忽然就刀光剑影了。
“小姐。”
陈萍快步从房间出来，将尚未经历过江湖风雨的王语嫣护在身后，她看向甲板上的身影，正想籍此机会，瞧瞧神龙教的实力。
李渔淡然道：“你去与他们说话。”
“是。”
郭蟹迈步走到船首，望着蓝色大旗，道：“海东商社途经宝地，不知对面是哪位当家？”
黑炭汉子扬起一柄精钢双股叉，大笑道：“水鲨帮高宗汉在此，江湖人称‘浪里黑条’的便是爷爷！识相的，快快放下武器，让我们登船。”
郭蟹拱手抱拳道：“海东商社愿和高爷交个朋友，至于登船，就不辛苦诸位好汉了。”
“好啊。”
高宗汉仔细观察着楼船上方，换作寻常商社，这个时候已经乱成一团了，甲板上肉眼可见的数十名护卫，竟然井然有序，各守原处，动也没动。
直觉告诉他，这伙人不简单。
不好硬拼。
赵玄朗听见他说好，面色已经阴沉下来。
高宗汉硬着头皮开价道：“五十两黄金，再加你船上那名姑娘。”
李渔侧头看去，船上就两位姑娘，总不会是陈萍吧？
“嗖~”
未等郭蟹开口，对面弓弦疾颤，赵玄朗再次松开两指，看着自己放出的冷箭奔上船头。
“太啰嗦了！”
他一来十分想见白衣少女，二来是要在弟兄们面前显露手段，杀了这个领头的，楼船阵脚必乱，便只能任由自己宰割！
“嗯？”
冷箭竟被那长臂小子轻易避开，没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赵玄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收弓，不再言语。
“我听说水鲨帮一向还算讲规矩，暗放冷箭，勒索人口，便是你们的规矩？”
郭蟹拔出那枝冷箭，抬手一甩，飞羽急颤，掠过四五丈宽的水面，钉对方船头上。
吞并西漕门后，在葛志雄居所发现一间密室，找到‘黄鹤九天’的秘笈，后来论功行赏，给了傅容、郭蟹修炼，郭蟹有几分根骨，已经炼成第一层。
高宗汉不再言语，命人挥动蓝色大旗。
不一会儿，楼船两边飞箭齐发，又有钩爪飞来，牢牢扣住船舷，四艘满载芦苇膏油的小船，也被推了出来，作势就要点燃。
“威逼恫吓，步步施压，这群水匪倒是专业，花钱买路是行不通了。”
李渔看了眼站在后面的白裙少女。
自古都道，红颜祸水。
美人和黄金，算是江湖的硬通货。
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庞，她又没有丝毫武功，路途迢迢，不知还要引起多少风波，他暗自摇头，也不知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陈萍道：“李公子，贼人凶悍，可需老身出手？”
“你安坐便是。”
李渔大步踏出，及至船头，左脚一点，身体轻盈纵起，便如柳叶似的飞向空中，居高临下，拔出腰间定漕剑，犹如闪电划过湖面，直扑对面的蓝旗湖船。
“好胆…”
“快放箭，快放箭…”
蓝旗船上一片混乱。
高宗汉、赵玄朗惊得六神无主，谁也没料到，对方船上竟藏着这样的猛人，一声招呼不打，径直杀来，根本没将自己这些人放在目中。
来不及了。
“当啷~”
青袍客身法快如鬼魅，双脚尚未踏稳，手中长剑画圈，白光所过，金戈嗡鸣，四五柄探来的长兵皆碎，水鲨帮三十来人无敢当其锋芒，纷纷往后退去。
“哪里走！”
李渔大喝一声，仿佛清风飘过，瞬息踏步而至，探手擒住对方首脑人物，五指往肩头一扣，一股内劲涌入黑炭头体内，立刻封闭了穴道。
完了…
高宗汉心里冰凉，这样的高手，整个水鲨帮也是屈指可数。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高喊。
“好汉饶我性命！”
“走！”
李渔抓住高宗汉，如老鹰拎小鸡般，正要从船头跳下，忽觉背后生寒，侧身闪躲，一枚冷箭擦着耳畔飞过，他回头看去，锦衣男子已经搭上第二枝箭。
“找死！”
赵玄朗挽弓搭箭，眼神阴险，若是放任对方带走高宗汉，其他人投鼠忌器，他就只能看着那袭白衣从眼前溜走了。
“本公子想要的东西，从没有不能到手的！”
正当他要松弦之际，青袍男子回头，两道冰冷的目光射来，赵玄朗心头一颤，转瞬间，只见那人左手握拳，拇指点出，紧接着耳畔响起一声轰鸣。
“嗖~”
紧绷的弓弦瞬间松开，箭矢短促射出，飞到水中。
赵玄朗眉心多了个血洞，仰面倒下，隔着两丈远的距离，指劲削弱，未能立刻致命，但大脑受创，能不能醒来两未可知。
“果然是他…”
甲板上，王语嫣美眸流传，她对武功有一种天生的感悟力，只要看上一眼，底细就会出现在脑海里，仿佛水到渠成般，毫无道理可讲。
何况，落魄指经她苦苦钻研五日，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李渔出手刹那，她就认出这是落魄指第一式‘巨浪指’。
单从施展‘落魄指’，还不能下此断定，加上那双她总觉得似曾相识的眼睛，便再无差错了。
“小姐说谁？”
陈萍正惊讶于李渔武功之高，这位神龙教主虽然年轻，却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没…没什么。”
王语嫣脸上露出微笑，知道李渔就是那夜的‘过路君子’后，她并未担心，心里反而生出些亲切，自己最凄苦无助时，两人给了她一份善意。
“嘭！”
李渔提起高宗汉，运转小无相功，双腿一蹬，腾空而起，将要落在楼船前落下，右手猛拍侧舷，再次借力一纵，落到了甲板上。
此时，四艘火攻船尚未抵近。
“住手！”
高宗汉半个身子被押着探出甲板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也看见了船上生死不明的赵玄朗，顿时脸色苍白，如坠冰窖。
“让…让开路！”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能先顾住自己的性命。
“放他们走…”
楼船扬帆，借着暮色，驶入望江，再往西行八十里就能汇入长江。
水道一宽阔，就很难被围住了。
高宗汉像条鲶鱼般在水里游动，浪里黑条，名不虚传，好一会儿，他攀上前来搭救的的船，来不及喘匀气，抓住一名水匪，颤声问道：“大…大公子，怎么样？”
“大公子没死，但…”
水匪面露为难之色，不知该怎么形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高宗汉先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看向越来越近的单桅湖船。
“虫虫飞…虫虫飞，飞到花丛中…”
甲板上，赵玄朗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真的微笑，正对着湖面，又唱又跳的。
“王八蛋，你不是说没事吗？”
高宗汉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帮主最看重的大儿子，自幼送去书院求学满腹经纶的大公子，跟着自己出门打一趟水稻，回去后，突然年轻二十多岁…
“七当家，怎么办？”
手下都围了过来。
高宗汉环顾四周，语气凝重道：“帮主知道，你们护卫大公子不力，一个都别想活！”
“那如何是好？”
众水匪纷纷担心起来，帮主一向凶狠残暴，稍有小错，动则得咎，何况他们直接让大公子…返老还童了，盛怒之下，只怕连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高大哥，弟兄们从入帮伊始
，就跟着你，你得指条活路啊…”
高宗汉沉默良久，说出一个字。
“走！”
众人忙问：“走去哪里？”
“听说太湖东南边的神龙教，刚刚灭了西漕门，声势大涨，不如去投靠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