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仍在盯着薛刚。
陈萍武功不错,但常年待在曼陀山庄,江湖经验不如郭蟹。
王语嫣更别说了…
对方若是冲自己来,硬刀硬马,正面对冲便是,弄这么一出巧功夫,多半是想生擒某人。
“曼陀山庄怎么惹上这些朝廷鹰犬的?”
“他们是…”
陈萍神色一怔,看向对面那些人,皱眉道:“难道是老爷当年做官结下的仇家?”
王家原本是江南仕宦大族,王夫人接掌家业后,与本家断绝往来,曼陀山庄完全就成了一处江湖势力,相比其他门派,曼陀山庄算是安分的。
所以,她也十分不解。
………
“李公子,他们来保护我去大理。”
薛刚打马回来,飒爽轻笑,十八名黑衣人跟在后面,还有一段距离。
“那太好了,有这么多弟兄同行,我们路上也不用怕贼人偷袭…”
李渔笑着出马相迎,两人只差半个马头时,白光脱出,定漕剑直朝女子脖颈刺去,她眼神惊诧,立刻抬手摸向腰间,却见一枚梅花镖飞来。
“不好…”
薛刚拔出细剑,击飞梅花镖,却是耽误刹那。
高手过招,只争刹那。
李渔与陈萍简短商议后,同时出手,配合无间,就是为这点时间。
“砰~”
薛刚眼见长剑将至,不躲反而挺起身子,腰背微斜,轻轻摇晃,宛如寺庙里一口古钟,定漕剑砍在肩上,破开皮肉后,顿时滞阻。
“横练功夫!”
李渔心中暗惊,左手出袖,食指蓄满内力后猛然点出。
希律律~
薛刚已有防备,一拨马头,身体往后疾退,任由定漕剑在肩上剌出一道深可见骨头的血口,她坐下良马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你是怎么识破的?”
女子在五六丈外站定,那袭锦袍已经染成血袍,身后十八人长刀在手,呈半月形分开,对马车前的三人形成合围之势。
她冷冷地盯着对面男子。
“没记错的话,那夜我们并未打过照面?”
李渔长剑在手,轻笑道:“但我记住了你的背影,薛姑娘。”
薛慕琴看着马上男子,一双桃花眼,柔情无限,世间大多数女子,就算不因此沦陷,也会生出好感,谁能想到,出手如此狠辣,上一秒差点将自己劈成两半。
又一个江湖枭雄!
“抓住她,记功五级!”
薛慕琴抬了抬手,再无多的言语,一声令下十八名黑衣高手提刀朝着马车扑杀过去,计划尚未展开,就被打断,如今只能拖延时间。
十八人,如十八道黑色旋风。
没有喊声,沉默如狼。
李渔神色更加凝重,原以为只是顺路护送,没想到这么麻烦,他看了眼马车,道:“对方高手众多,我未必能尽数拦住,你们见机行事。”
陈萍点了点头:“我明白。”
双方交情,并没有到可以生死相托的地步,这趟大理之行,说到底,只是交易,事不可为,李渔只能退走,于情于理,都没必要白搭一条性命。
“但…如果可以,李教主,求你保全小姐。”
李渔没有说话,已经跃步提剑杀出。
陈萍看了眼身后车厢,她探手入怀,悄悄摸出一颗药丸,藏在舌下。
王语嫣探出脑袋,想要帮忙,但这种混战局面,不同于江湖高手一对一,有迹可循,时时在变,刀来剑往,有时甚至都分不清敌我。
她只能看着李渔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株银色剑柳,舞动全身所有枝叶,左右张扬,阻拦十八道旋风靠近马车。
“李教主身法不俗,剑法以灵动见长,陈妈妈,我们在这里,反而是束缚住了他…”
王语嫣听明白李渔的意思,对方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小姐是说?”
“走!”
陈萍飞快扶着王语嫣骑上乘马,两人一骑,朝着林间奔去。
黑衣人阵势顿乱。
他们一边想追目标,又担心青袍剑客从背后杀来。
薛慕琴原本站在战圈外,运气疗伤,见状也顾不得伤势,连忙布置,留下十二个人缠斗李渔,其余人跟着她去最追王语嫣。
李渔猜到单骑逃走是王语嫣的主意,聪明也好,仗义也罢,黑袍人散开阵势后,的确是好对付许多。
原本是一堵墙,现在变成了散落稀疏的木桩,右手剑,左手指,身法如影,无迹可寻,
杀伤四五个黑袍刀客后,在树林前截住了薛慕琴。
“你的对手是我!”
“你这么护着,莫非是瞧上了王家小姐?”
“我倒是瞧上了薛姑娘。”
薛慕琴姿容不算绝美,但修长挺拔的身段,极具锋芒的眉眼,透出那股英气,很能激发男子征服欲。
李渔长剑一挺,分出五道银色剑光,道道带着杀意,他脸上却是花漾般的笑意:“替朝廷卖命有什么好的,薛姑娘,不如随我浪迹江湖吧!”
“好啊!”
薛慕琴后撤躲避,四名黑袍刀客迎上,她绕到侧后方,细剑如毒蛇般探出,直刺李渔左腰:“你站好了,让我把那一剑砍回来,我心里无怨无怒,今后就随你浪迹江湖。”
“这个地方可不行!”
“当~”
定漕剑挑开细剑,薛慕琴受伤颇重,根本不敢硬抗,带着八名黑袍客与李渔周旋,暗中指示其他人朝林中追寻而去。
榉树林间。
陈萍奋力催马,虽然林木稀疏,但速度远慢于平阔地带,她回头望去,却见一袭黑袍从后方追来,越来越近,那人翻身踏住一株大树,长刀斜劈马上。
“小姐抓好缰绳…”
陈萍早有准备,身体朝后一仰,双手举钢铲,猛地朝后击去。
“犀牛望月!”
月牙形的铲刃,瞬间削去了黑袍客的半个脑壳,他一声没吭,摔到地上。
“陈妈妈的武功又回来了…”
之前陈萍与神刀四雄交手时,她心里觉得奇怪,现在总算放心了。
王语嫣坐在前面,却没看见,此时陈萍脸上如火烧般红,但红霞渐渐压制不住那股青气了。
“小姐,没事了,我一定能带你逃出去的…”
嗖!
破空之声从背后传来。
羽翼急颤。
一枝狼头箭正中左肩,带着陈萍斜着从马上栽落…
“小姐快走!”
她飞快爬起,阻挡追兵,手中钢铲已无章法可言,全凭一腔忠勇,转目望去,却见前方又出现两骑拦住王语嫣去路,心里顿时绝望。
与那些黑袍人装扮不同,这是另一队人马,伺伏在侧。
“陈妈妈。”
王语嫣从马上跳下,奔了回来,只见陈萍脸色铁青,头发枯白,仅剩的生机正飞速流失,她心里十分悲伤,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陈萍艰难地笑了笑,道:“小姐别哭,没事的,我会护你周全…”
六骑从四面合围而至,为首的是个长脸汉子,身着皂袍,头戴乌纱帽,手执一柄雁翎刀,待看清白裙少女后,眼神顿时一凝。
世上竟有如此人物?
牛崇金骑在马上,脸上露出笑容,道:“你就是王姑娘吧?”
“你们到底…为何而来?”
陈萍咬牙问道,她实在想不明白,朝廷鹰犬为何要对王家下手。
“请王姑娘回去作客。”
“休想!”
“死老婆子…”
牛崇金眼神狠厉,拍马向前,长刀上撩,陈萍根本无力用招,钢铲瞬间离手,长刀迅捷往下斜劈,从左肩到右肋,瞬间劈下半边身子。
鲜血飞溅。
“啊!”
王语嫣惊叫一声,世界仿佛静止了,雪白长裙上溅上血红,她失魂落魄,神色茫然,最后凤睛里透出深切的悲伤,慢慢跪在地上,颤抖着抚向陈萍怒目圆睁的尸首。
“陈妈妈,我…我不该…”
“怪哉!”
牛崇金皱了皱眉头,看向手中染血的刀。
雁翎刀极为锋利,战场上可以破甲斩马,但以他刚才用出的功力,还不足以如此利落,寻思无果,只当是自己武功不知不觉间又有精进。
这样也好,他原本就没打算带两个人上路。
“带走!”
一名属下道:“不等薛大人吗?”
牛崇金望了眼林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被派给薛慕琴当副手,一路上小心讨好,但那女的心高气傲,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独吞功劳了。
“等她作甚,嫌功劳太大,多找些人分?”
“哼,薛慕琴平时妄自尊大,结果连对方一个人都拿不下,可见是浪得虚名,人是我们苦战抓到的,独享功劳,天经地义。”
五人拱手称服,再无异议。
说到苦战,牛崇金眼珠子一转,抽出雁翎刀在自己公服上
抹了两下,指着已经被一刀两断的陈萍道:“这婆子也是王家一员干将,带她头颅走,印证我等苦战之劳。”
“是!”
两人捆了失魂丧魄的王语嫣,架在马上,一人上前割走陈萍头颅,用黄布兜着,系在腰间,牛崇金看了眼马背上的天仙少女,心中得意,天大的功劳,得来全不费吹灰之力。
“笨蛋,别往那边走,小心被薛慕琴追上…”
六骑很快消失在林间,朝着不知名方向而去,身后林间,两截尸首渐渐被落叶覆盖,大地吞没,再远处,树林外的厮杀声已经稀微。
“表哥,你在哪啊?”
王语嫣心里凄苦至极,只盼着慕容复忽然出现,将这些恶人杀光,为陈妈妈报仇,林子越发幽暗,天无亮光,她的乞求终究无人回应。
十六七里后。
前后皆无动静,一行人松快起来,言谈无忌。
“牛大人,这次捕神亲自部属,为抓这一弱女子,到底为何啊?”
“嘿嘿,我原本也不知道,如今却是明白了。”
“大人高见?”
牛崇金转头看向神色木然的白裙少女,即使全身捆缚着绳索,依然不减圣洁出尘气质,可惜是捕神点名要的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打歪主意。
“王姑娘貌若天仙,就算捕神年老,力不从心,送给朝中达官贵人,也可为六扇门结交有力盟友,你们也知道,如今掌权的大头巾都吃过新党的苦,对六扇门可是心有余悸啊…”
牛崇金刻意七拐八绕,将要走出这片毛榉树林,往身后望了望,未见薛慕琴追来,他神色得意,正要趋马,忽然听见前方林间响起怪声。
“谁!”
那怪声极轻,仿佛蚂蚁啃食树叶般,听得人他里发麻。
环顾四周,不见人影。
“薛…薛大人,别开玩笑了,我正带她去与你会合,共同向捕神大人请赏…怎么,你难道以为我要独吞功劳?同僚一场,你这也太以小人之心……”
话未说完,牛崇金下意识抬头望去,眼皮抽搐,只见一道身影从树梢间飘来,寒光洒落,离王语嫣最近的一人捂着脖子从马上摔下。
“李公子…”
少女望着浑身浴血、多处披创的男子,双眸微抬,仿佛看见一丝亮光,她怎么没想到,都已经跑出几十里了,李渔杀出重围后,还能找到自己。
“他们害了陈妈妈…”
她心里一酸,所有情绪瞬间喷涌出来,双目垂泪。
“我知道了。”
李渔踏在马上,青袍左右倾倒,旋转腰肢,手中长剑画了个大圈,瞬间将四人笼罩在内,剑影避开兵刃,如蜻蜓点水刺向胸前。
刹那间,四人纷纷坠马。
“饶命…”
“我是朝廷命官,你怎敢…”
牛崇金挣扎着爬起,仰头望去,飘摇白光从马上横扫而来,脖颈一凉,只觉整个人瞬间飞起,他眼皮微阖,却见一具无头尸体扔站在林间…
王语嫣松开束缚后,立刻跑到一具尸首前,解下沾血灰尘的黄色包袱,对着泣声垂泪,她撕下半面白裙,细细裹在外面,挖坑掩埋。
李渔将收集而来的五柄长刀插在侧囊里,以备不时之需,他骑在马上,对少女伸出手:“追兵甚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少女你最后看了眼自己做的标记,握住修长有力的手掌,如同一只白蝴蝶,翻身上马。
“驾~”
两人一骑,飞快没入幽林深处。
王语嫣坐在后面,牢牢抓住染血的青袍两侧,看着背上几道可怖的伤口,凤睛微凝,这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惨烈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