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不方便的话,明天结账也行。”
年轻妇人笑着说道,那相貌堂堂的公子出去有一阵了,她看着孤零零坐在灯前等候的少女,不时朝外张望,心里有些可怜。
旁边有早进来的年轻情侣,低声私语。
“男人就是靠不住,为了两碗饵丝,什么山盟海誓都统统推倒了…”
“阿妹,我不一样的…”
“你不是男的?我们的事,还要再考虑考虑…”
王语嫣本来也不在乎闲言碎语,只是担心自己再等下去,要拆散人家的好姻缘了。
她目光微垂,看向腰间。
江南带出的衣裳路上都已遗散,只留下这条陈妈妈亲手所制的腰带,里面缝着十八颗东珠
王语嫣起身走到灶台前,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坐在火塘前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柴,仰头看了眼仙子似的的少女,立刻低下黑乎乎的小脸,轻声道:“我叫阿宝。”
“阿宝,这名字真好听。”
妇人在旁看着,眼里闪过歉疚,道:“阿宝懂事,跟着我受苦了。”
一大一小,母女两人撑起这间饵丝店,其中辛酸不易,可想而知。
她没有提到丈夫,大概是一段不愿触及的往昔。
“阿娘很好。”
阿宝抬起头,黑乎乎的脸蛋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坚定地说道。
她不希望任何人觉得阿娘不好。
王语嫣想到自己的母亲,心里有些酸楚,她摸了摸小女孩蓬乱的头发,微笑道:“阿娘好,阿宝也好,姐姐送你们一件小礼物。”
“这可不行…”
妇人看清王语嫣悄悄塞到阿宝身上的东西后,脸色一惊,便要过来阻止。
王语嫣拉着她的手,看了眼店里的食客,笑道:“阿姐,只是一枚好看的小石头,你行行好,别让我们在晴雪城落下个吃白食的名声。”
阿宝还不知道,放在自己腰间的‘小石头’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姐姐,竟也十分可亲,她大着胆子问道。
“我长大了,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吗?”
王语嫣微笑道:“你会比姐姐还漂亮的。”
妇人眼眶湿润,她看着少女:“你这样的好姑娘,人美心善,举世罕见,一定会找到命里真正的有缘人……”
王语嫣走出饵丝店,凝目望向左边,她本来可以继续在店里等的。
但她不想等了。
到晴雪城后,原本心里十分坚定的东西,似乎发生了变化,就像一枚石头,隐隐有了裂纹,拿到日光下,就会看得更清楚些。
但眼下是夜晚,灯火阑珊,月光散乱。
那枚石头,看得还不是十分清楚。
少女转身朝着右边走去,步伐轻盈,穿街过巷,她的美貌自然引来许多惊叹,晴雪城毕竟不是荒野,今夜又是一个神圣的日子,无人乱来。
“姑娘,买个花神香囊吧,保佑你诸事顺利,百病全消…”
王语嫣稍稍停下,见街边站着个提篮子的中年妇人,她走上前去,左挑右选,最多是的茶花,但她在曼陀山庄已经看够了,最后选了牡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华,这花语,同姑娘真配。”
妇人由衷赞道。
“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
“谢谢。”
王语嫣笑着道谢,将香囊藏在衣袖里,继续在晴雪城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张目四望,似乎想在人群里,找到什么,看清什么。
当临近一处拱桥时,她瞬间止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河对岸,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处花摊前,隔着数丈宽的水面,两者目光将要交触时,男子忽然转身,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一道幻觉。
“李…”
王语嫣不自觉移步,奔向拱桥,却见桥那头已经走来一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目俊美,潇洒闲雅,身穿蓝色轻衫,腰悬长剑,飘然而来,他也看见了少女,双目闪过惊讶,快步近前。
“表妹,你怎么到晴雪城来了?”
“我…我…”
王语嫣一怔,她探头望去,对岸那道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晃过神来,好像此时才想起,自己水陆兼程,不远四五千里,吃了诸多苦头,来晴雪城是为什么,这些时日,竟似在梦中一样。
此时,梦醒了。
石头还是石头,明珠还是明珠。
两者泾渭分明,就像
眼前这条跨不过去的河一样。
她将目光收回,露出笑容:“我担心表哥,就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了。”
“担心?”
慕容复微微皱眉:“你心里觉得,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法战胜敌人?”
“不是的,表哥,我…我从没这样想过…”
王语嫣连忙解释。
慕容复颜色稍微缓和,责备道:“江湖上这么危险,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能走这么远?万一出了什么事,让我如何放心。”
王语嫣将李渔路上护送的事说了,只是那些凶险,便也一语带过。
慕容复淡声道:“这么说,我是得找机会好好谢谢那位李公子,人呢?”
王语嫣低着头,轻声道:“我和他好像…走散了。”
慕容复淡淡笑道:“无妨,邓兄弟、包兄弟、风兄弟、他们都在前面客栈里,只要那位李公子还在晴雪城,就一定能找到的!”
“嗯。”
她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过石桥,王语嫣转身看去,对岸那处花摊还在,两个老夫妇在寒风里静静挨着,老者用仅剩的手,轻轻掸去妻子头上雪絮。
“表哥,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慕容复站在原地,微微摇头,小女儿家就喜欢弄这些无聊把戏。
他将目光望向远处。
慕容家的雄途霸业,随着自己的努力,虽已见了起色,但还有诸多险阻。
与天下第一恶人决战,已成江湖皆知的盛事。
若能取胜,他声望必定大涨,籍此压过乔峰一头!
什么北乔峰南慕容。
心存帝王之志的人,任何与自己齐名的,都是敌人!
慕容复一向以自己大燕皇族血脉为傲,对于一个乞丐出身的压自己半头,多少有点不忿。
历代大燕皇帝,泉下有知,也会颜面无光吧?
何况,他与四大家将商议的策略便是:先武林,后庙堂,双霸合一,定鼎天下。
乔峰的出现,分走自己一大波江湖声望,无形中就成了绊脚石。
“万一败了…”
慕容复神色凝重,手中折扇微停。
天下第一恶人成名多年,外界公认其来历神秘,武功极高,顶着这个黑白两道都忌恨的绰号,逍遥江湖,却无人可制。
“若是败了,不会的…”
“我不能输,只能赢。”
慕容复看向河边少女,心里泛起涟漪。
他几次写信给回燕子坞,说明这次面临敌人之凶险,明面上是让邓百川赶来压阵,但他心里清楚……阿朱阿碧一定会告诉表妹的。
只是没想到,护送表妹来的人…是李渔。
从邓百川口中,他已经好几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年修得李神龙,百年修得慕容复!
——太湖神龙,不让慕容!!
他收起折扇,冷笑道:“什么卑贱杂鱼!”
如果没有这两句话,他很乐意结识家门口崛起的年轻豪杰。
用慕容氏的武功和风度,折服对方,收下当狗。
若有真才实学,他甚至可以封李渔为第五家将,将来成为慕容氏征伐天下的一员大将,待光复大燕后,封侯拜将,与国同休。
还是那句话。
任何心存帝王之志的人,对与自己齐名的人,都会心存敌意。
河边,老夫妇见一个姿容如仙的少女匆匆奔来。
王语嫣迫不及待地问:“阿婆,是不是有个年轻公子到过这里。”
“年轻公子…”老婆婆努力回想。
今夜来买花囊的,不是年轻姑娘,就是年轻公子。
王语嫣忙道:“就在刚才,手上拿着一柄剑,我和他是朋友,我们…走散了。”
老婆婆立刻知道了,笑道:“哦,姑娘说他啊,那可是个好人。”
王语嫣松了口气,脸上瞬间绽放笑容,灯火昏黄下,仿佛天上明月坠入河畔,水中满是清辉,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很怕是自己看错了。
“他刚才在这里作甚?”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买花神香囊送给有缘人了。”
老婆婆看着少女,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过来人的笑容:“姑娘,那位公子的花神香囊,就是为你准备吧?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王语嫣心中一颤,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和他只是朋友。”
“那位公子不止心善,文彩也不错呢。”
独臂老头见两人相貌着实
般配,忍不住出言玉成。
“别人都是用现成的花语,他那两句…应该是自己想出来的,既情真意切,也十分应景。”
“是啊,我老婆子只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听了也觉得很好。”
老婆婆看了眼老头,嗔笑道。
“他从年轻开始,就喜欢作些诗词,每次念给我听,约莫有百来首,都不如这两句,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打算把那两句作为花语,明年今朝,小赚一笔…”
独臂老头笑了笑,道:“我文彩不及,重在心意。”
王语嫣看着摊上的笔墨纸砚,脸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只知李渔是个江湖人,但举止有礼度,毫无粗莽之气,却不知他在诗词上也有造诣。
“到底留下两句怎样的诗?”
独臂老者望着空中,缓缓念出那两句诗…晴雪城本来是不下雪的,风将苍山顶上的雪絮,吹入千家万户,虽有雪,却无寒意。
有时甚至边出太阳,边洒雪。
故而得名晴雪城。
“你看你,把人家姑娘说哭了。”
老婆婆拉了下丈夫的空袖子,怪道。
王语嫣愣在原地,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脸上滑落,泪光中带着笑意,她望着前方,同一地点,不同时间,只觉这两句告别一样的诗,仿佛是那个人站在对面跟自己说的。
“莫非他出去时,心里就有所预料…”
良久。
“表妹,还没选好吗?”
慕容复走了过来,扫了眼摊位上还剩的几个锦囊,与苏绣相比,实在粗糙,他微微仰头,看着那对寒酸的老夫妻,皱眉道:“这点东西,也至于挑这么长时间?”
“表哥,我…我挑好了,我们走吧。”
王语嫣悄悄擦拭脸上泪痕,拽了拽早就藏在袖子里的花神香囊,转身离开。
“不过见面时,责备她一句,何时变得这么娇气了。”
这回换成慕容复跟在后面,王语嫣走在前面,态度有些冷淡,他心里暗道:“等会儿她送花神香囊时,我可不会轻易接受。”
“得立立规矩!”
“大燕复国,当设立三宫六院,这点气度,如何能母仪天下?这样看来,她的皇后之位,许与不许,还在两可之间…”
不过半里路程,两人走进一家客栈。
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三人正在大堂上喝酒划拳,见自家公子爷与舅小姐同来,皆吃了一惊,问清缘由后,却都高兴起来。
风波恶拎起酒壶,笑道:“有舅小姐在,公子爷无忧了。”
邓百川见慕容复面露不悦,忙道:“以公子爷的武功,战胜天下第一恶人,原本就有八成胜算。”
“非也,非也。”
包不同摇晃脑袋,笑着说道。
“为何是八成?不是七成,或许是九成呢?也有可能是八成半…”
王语嫣笑了笑,她知道包三哥的口头禅,便是‘非也,非也’,她乡见故知,心里也高兴,本想和大家多说说话的,但心头总萦绕着一种哀愁。
此刻,只想回到房间,独自咀嚼那两句让她失魂落魄的‘花语’。
邓百川看着王语嫣朝二楼客房走去,他心思素来细腻,悄悄走到一旁,对慕容复道:“舅小姐,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往常见公子爷,那一次不是喜笑颜开,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今天怎么了?”
慕容复微微皱眉,满不在乎道:“让她休息一晚就好了,有桩正事,与你商议。”
“公子爷请讲。”
慕容复往上望了一眼,道:“你知道护送表妹来的人是谁?”
邓百川道:“谁?”
慕容复轻笑道:“你与他打过交道,李渔。”
“公子爷,我早想说了,此人野心不小,还颇有手段,放任坐大,只怕将来有碍大计。”
“一条杂鱼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听表妹说,他好像还在晴雪城里,你替我……去好好谢谢他一番。”
慕容复说完,便回了房间练功。
大敌当前,这样一个小角色,还不值得自己倾付太多心力。
“谢谢他……”
邓百川眼神一凛,仿佛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