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湖宫外。
左子穆带领众弟子出门相迎时,冬阳微斜,和煦的日光正散落在广场上,山门外停着七八头矮脚马,担满货物,他笑着拱手。
“马老兄,半年未见,在哪发财啊?”
“荆湘也去,江南也去,水里也去,陆地也去,全靠左贤弟与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老哥哥的碗饭才端得踏实,我是一刻也不敢忘怀这份情谊。”
这话说得熨帖,左子穆高兴,几名亲传弟子脸上也有光彩,他拉着马五德的手,往剑湖宫走去:“哪里的话,听闻老哥哥大驾光临,我让人煮好了云雾茶,快请!”
段誉走在人群中间,目光从后面打量这位左掌门,四十五六,身材高瘦,颌下三缕长须,身着一袭灰色长衫,行走间步伐矫健。
马五德边走边不经意地道:“上回途经鼠雀谷,在崖下客栈相遇光瑛贤侄,我对他说,从江南带回几种新茶,要登门请左贤弟品鉴,这不,回去后不久就来叨唠了。”
左子穆脸色微沉,余光不经意扫过,见他主动提起,神色如常,心里的疑虑便打消了大半,马老哥武功稀松平常,手底下的武师也是样子货。
再说,他没理由这么干。
“老哥哥有所不知,上个月,光瑛便失去了行踪,连同他在鼠雀道上结识的一干朋友,也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
马五德停下脚步,脸色十分震惊。
“怎会这样?派人去找了吗?”
“找了,一点线索也没有,不知是遇见强人,或是离开大理了,因为几桩事做得不像样子,我骂过他,他就出走了,之后来信,说在鼠雀谷一带行侠仗义,我便也没管了,这个月门中将有大事,我让光豪寻他回来,谁知…”
马五德皱着眉头,思量道:“吉人自有天相,若说左贤侄一人不见,许是遭遇不测,既然还有一干朋友,总不可能同时遭遇不测吧?年轻人性子野,总想四处游历,也未可知,说不准,过些年,左贤侄学成一身惊天艺业归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有也未可知啊。”
左子穆听了,轻抚长须,不住点头。
后面跟着的两名亲传弟子龚光杰、于光豪脸色却沉了下来,心里暗暗期盼着,左光瑛死在外头,永远不回剑湖宫最好。
一行人分主宾落下,自有侍者上前奉茶。
“马老哥,这是你新收的弟子吗?”
左子穆这才注意到,跟在马五德身后落座的年轻书生,面目俊秀,脸蛋白嫩,四处张望,不时点头摇头的,似乎在品评什么。
“嘿嘿,老哥我这三脚猫功夫,哪够给人当师父,那不是误人子弟吗?这位段公子听说无量山风景清幽,左掌门剑法拔群,便想跟着来见识见识。”
左子穆点了点头,便不作理会,与马五德说起另一桩大事。
“老哥哥你今日来得正好,其实你不来,我也准备让人去普洱请的。”
马五德心里一惊,担心那桩事还没过去,盏口飘荡的茶水微颤,他轻轻端起,吹了两下后,语气平缓道:“左贤弟有什么喜事啊?”
“说是喜事,也是喜事。”
左子穆轻抚长须,淡淡一笑,脸上露出自信之意。
“半个月后,东西比武,决定今后五年,剑湖宫之归属。”
马五德听了,暗自松了口气。
无量剑派,东西宗之争,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料到就是这段时间。
如此也好,如此就好。
左子穆继续道:“我们双方各自下贴,邀请云南武林中有名望的朋友作见证,马老哥,你仗义疏财,任侠好义,是江湖上公认的好人,千万不要推迟,请多在无量山迁延些时日。”
马五德爽快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是既来得早,又来得巧啊,左贤弟不嫌老哥哥武功低微,我当忝列末席。”
左子穆笑道:“不说末席了,我先请马老哥吃酒席。”
“请…”
一时间,剑湖宫大排筵席,宾主尽欢。
段誉不喜油腻,吃下半盏茶泡饭后,在客房睡了半个时辰,稍接旅途疲乏,刚刚醒来,就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桌案挪动声,披上长衫,推门出去。
只见一众无量剑派弟子,忙忙碌碌,有人抬长案,有的拿香烛,有人挑食簋,纷纷往外面走去,像是要礼敬什么贵客。
“马老伯,他们要做什么。”
段誉看见马五德的身影,快步跟了上去。
马五德道:“祭神。”
段誉笑道:“岂有天黑祭神的道理
,那不是邪神吗?”
“唉,段公子,这话不兴乱说。”
马五德苦笑着制止,他环顾四周,好在没有无量剑派弟子听到。
两人走出剑湖宫偏厅,已经日暮黄昏,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即将沉入西山,广场上,却是灯火通明,香案蜡烛三牲齐备,左子穆率领众弟子面北而立,焚香祷告。
一众宾客,被引导至广场西边观礼。
马五德怕段誉再发高论,生起事端,主动凑到近前,低声道:“听说几代人前,无量剑派在山中看见了神仙,大抵如此,才有这番习俗因循下来。”
段誉摇头道:“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便是佛法所弘扬的,也是心中佛,未必真有佛祖、菩萨、罗汉,肉身行走世间,他们看见的,多半也是山中猿猴走兽之属吧?”
马五德笑了笑,没再说话,往前数步,悄悄拉开与段誉的距离,总觉得,再跟他在一起,迟早能闯出天大祸来,太过人情练达,一点人情不通,同样可怕。
“也不请出神像、牌主,他们拜谁呢?”
段誉跟着上前两步,探头看去,却见左子穆手捧一支卷轴,郑重地挂在木架上,徐徐展开。
画上一轮圆月。
月下,一道模糊虚影,仿佛只是由月光勾勒而成似人的形状,不见其貌,却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神韵,单手举剑,直刺长空,有种超尘脱俗的气质。
“若是这样的女子,倒也称得上神仙了。”
段誉想起自己刚才将这样的仙子,比作猿猴走兽之属,便十分后悔,觉得冒犯了仙颜,望向空中明月,双手合十,默默道歉。
“拜仙人!”
左子穆神色肃穆,领头跪了下去,手执三炷香高香。
“望仙人怜宥弟子,再降世间,赐下无上大法…”
祷词尚未说完,忽听一声惊叫,左子穆眼神一冷,回头看去,见是随马五德而来的段姓书生,他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身边几名弟子接连失礼惊呼。
“那是什么…”
“神仙,真有神仙!”
左子穆转身看去,使劲揉了揉眼睛,只见北边山间的无量玉璧上,一男一女两道虚影,依偎着携手走过,举止亲昵,与画上神仙体态…简直一模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祖师诚不欺我啊,我之前还以为…”
段誉呆呆看着,只觉心驰神摇,既高兴有酸楚,高兴的是,世上真有仙子,酸楚的是,这样超凡离尘的仙子,身边已经有了爱侣同伴。
“定是神仙怜惜我无量剑派数十年如一日,重临世间,哈哈哈…”
无量玉璧的秘密,困扰了无量剑派数代人,开始还有人试图去参透其中奥妙,到左子穆这一代,已经完全将之当成偶像图腾来崇拜了。
今夜,仙人再现。
即便什么也没赐予,对于他们也是莫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