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中午。
剑湖宫外又来了一群人。
骑在马上的道姑年四十左右，肌肤白皙，身材高挑，一袭素色道袍，撑得胸前鼓鼓囊囊，正是无量剑派西宗掌门辛双清，身后跟着三十来个男女弟子。
左子穆率众出迎，他看着刚刚下马的道姑，拱手笑道：“没想到辛师妹今年来得这般早。”
辛双清神色冷肃，淡淡道：“左师兄不欢迎西宗弟子吗？”
左子穆笑道：“辛师妹何出此言，说到底，我们同属无量剑派，同拜一个祖师，剑湖宫是我们的，也可以是你们的，但终归…我总希望你们常回来看看啊。”
他自然不会落人口实，同宗都容不下，何以立足云南武林。
况且，东宗连胜两届，占据无量山剑湖宫十余年，资源禀赋、徒弟天资，远要强过在外漂泊无倚的西宗，取胜已有七八成把握。
辛双清剑法不俗，调教弟子亦有章法，虽是女身，但性情果毅有谋略，有她在尚能维系西宗招牌不散，再过一两代人，只怕就没什么东西之争了。
左子穆心里盘算着，脸上维持微笑。
两方人马，客套一阵，齐往剑湖宫去。
辛双清余光瞥见左子穆脸上难掩自得之色，忍不住问道：“左师兄，听闻近日无量山中仙人重现？”
左子穆淡笑道：“辛师妹从何处听来的？”
辛双清皱眉道：“刚说一个祖师，左师兄就要瞒我吗？”
这几日间，不乏来剑湖宫作客的武林朋友，许是谁走漏了风声，左子穆想了想，也没太放在心上，如此也好，先挫一挫西宗锐气。
“大抵是神仙见东宗弟子虔诚侍奉十年，所以降下仙踪，辛师妹适逢其会，也算有福气了。”
此言一出，东宗弟子士气皆振。
临近两宗比斗之期，仙踪再现，这说明什么，神仙都站他们这边！今后五年，剑湖宫的归宿还有悬念吗？
辛双清本来半信半疑，她观察着东宗弟子反应，人人扬眉，不似作假，心里暗自颓然。
数十年间，无量玉璧上的仙踪，已经成了无量剑派的精神图腾，分量还要胜过开派祖师，莫非天意在东，我西宗再无入主剑湖宫之日？
“辛师妹，小心门槛啊。”
进入大厅前，左子穆饶有风度地提醒了一句。
走在他身后的干光豪，则悄悄把目光望向辛双清身后一名女弟子，模样娟丽，体态风骚，扭着大臀跨过门槛，脸上却是一派娴静模样。
随着西宗到访，左子穆召集东宗弟子聚集到迎宾厅，行主客之礼，叙同门之谊，尚需一番时间，剑湖宫别的地方便空虚下来。
“是这间房吧…”
某处偏殿前，一道身影环顾左右后，推门而入。
“果然是这里，神仙姐姐，我来瞧你了…”
自从三天前夜里，左子穆祭祀古画，引出玉壁仙踪后，他深以为是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召唤出神仙来的，于是，夜夜大设醮行。
果然。
之后每夜无量玉璧上的仙影都会如期而至，一男一女，或散步，或舞剑，时间或长或短，但每一次出现，都能极大的振奋无量剑派的人心士气。
段誉因此看准了无量剑派收纳仙画的房间，趁着人都去了前厅，悄悄溜进来，从木匣里古画卷轴，之前数夜，他只能远观，现在总算可以…
“神仙姐姐，我段誉并非无德行之人，本该光明正大来拜见你的，行如此偷鸡摸狗之事实属不该，但实在难奈心中思慕，望原谅则个…”
他徐徐展开古画，圆月下，女子身形模糊，宛如一道月光铸成，根本无法看清眉眼五官，但越是如此，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对于他而言，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若只是一张画也罢了。
偏偏每夜，画上仙踪出现在山间。
两者合一，愈发令他魂牵梦萦，若非无量玉璧处于险山绝谷，自从仙踪出现后，无量剑派更是加强的防备，他早就亲履探看了。
“哎~”
段誉轻声叹息，唯一可憾的是，神仙姐姐身旁已经有男子相伴了。
好在这幅古画上，并未出现男子。
“或许…他们是兄妹、父女，师兄妹，就像左子穆与辛双清一样，虽然一块练武，但貌合神离，关系未必有多好，至少…不是恋人…”
如此一想，段誉心里好受许多。
他呆呆地坐在木箱上，夜里玉璧上飞舞的仙姿与怀里画上女子，两者在眼前飞舞蹁跹，又渐渐重合，神色渐渐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段公子，你在干嘛？”
马五德在客房不见段誉，担心他闯出什么祸来，着意寻到此处，见房门虚掩，往里一看，眼里先是惊讶，随即露出鄙夷之色。
“啊…”
段誉如梦初醒般，却觉自己的脸正贴着古画上摩挲，还在裙摆上留下了一道涎痕，他见马五德关拢房门后走了进来，顿时起身，手足无措。
马五德往画上看了一眼，皱眉道：“唉，段公子，你也太荒唐了，这幅画被无量剑派奉为仙物，你这般亵渎，教人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的。”
“我…我不是亵渎，我是…是…”
段誉无地自容，满面羞愧，做下这等事，不是亵渎，又是什么。
马五德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古画，取出手帕擦拭掉口水，但仍留下一道痕迹。
看上去，殊为不雅。
马五德无奈叹气，只盼着夜里祭祀时，火光昏暗，无量剑派的人看不出来，他举着古画，仔细瞧了瞧，不禁点了点头。
“果然…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段誉闻言一怔，忙问道：“马老伯，你走南闯北，莫非曾遇见过画上仙子？”
马五德轻轻摇头，将古画放回箱子里，拉着段誉离开，再在此迁延，等无量剑派弟子过来，就说不清了。
“马老伯，你若是见过，求你一定告诉我…”
“段公子，你说什么胡话啊，画上女子连五官都是模糊不清的，你就算拿着画比照，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你相貌亦是上上之选，若是有意，我为你寻一门亲事…”
段誉唉声叹气，只能盼着日头快快落山。
*
*
*
这日晚间。
众人期盼中，夜幕降临，空中圆月大如轮。
龚光杰上前拱手道：“师父，均已布置妥当了。”
左子穆微微点头，向左侧首，看向站在宾客区的师妹辛双清，今夜碧霄无云，月光甚好，他有预感，仙人一定会出现！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来访剑湖宫的其他宾客，心中虽也惊叹，却不能如西宗师徒一样，深切明白，玉璧仙踪重现，对无量剑派意味什么。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辛双清脸上露出惊羡之色了。
“请仙！”
随着古画徐徐展开，百余名东宗弟子齐齐下拜…一如前面几天的仪程，左子穆带头焚烧青词，默默祝祷，通过心灵与神仙沟通。
之后，便是等待。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今夜神仙好像有事耽搁了，迟迟不肯出来。
左子穆看向古画，忽然间目光微诧，裙摆上竟有一道湿痕。
月色下，墨色微微发散，尤其显眼。
“难道神仙每个月也有不方便的日子？”
“这便罢了，若是以后都不出来，西宗的人定要笑话我们…”
段誉也看见了，有些心虚，便将目光移开，望向北边山峰，有片巨大石壁，吸收月光后，变得宛如白玉巨镜般悬挂山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仙人干嘛去了？
东宗师徒渐渐焦急起来，白天夸下海口，虽说前几日的仙踪迹有在场宾客作证，但毕竟没让西宗亲眼看见，多少显得自己这边心虚。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辛双清冷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她愈发料定，这是左子穆诡计，虚张声势，好使自己知难而退，由他们继续占据无量山。
毕竟…几十年了，谁也没见过所谓的仙人。
半个时辰后。
寻常人家，这个时辰该安稳入眠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
辛双清笑道：“左师兄，夜深矣，我们还要在这枯站下去吗？”
左子穆冷着脸道：“有人心意不诚，冒犯上天，所以仙人不至！”
马五德看了眼段誉。
段誉心里一惊，暗道：莫非是因为自己白日的亵渎，所以仙子再不肯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顿时又悔又愧，身体仿佛都没了力气。
辛双清轻轻摇头，此时的左子穆就像一条败犬，看在同门的份上，她没有出言争辩，便要带着弟子离开，尚未走出十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仙人现身了！”
广场上百多双眼睛，齐齐北望，只见无量玉璧上，一道虚影如月光般落至，开始明明只是一人，转瞬间变成两个人，还是那一男一女。
不对，男仙女仙。
虽是虚影，不见五官相貌，但体态还是
颇为清晰的。
于是，众人惊奇发现，今夜两位仙人比以往有点不同，两人离得越来越近，举止亲昵，无量玉璧上，女剑仙的身影转瞬消失不见，他们只能看见男剑仙的背影，很快除了一团模糊的月光，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仙人在干嘛…”
不知是谁说了声。
左子穆跪在地上观看，正满心神圣，岂容他人亵渎，冷声斥责道：“仙人一举一动都有深意？区区凡眼，怎敢揣测天意？”
无人敢说话了。
“快！快拿纸笔来…”
左子穆忽然反应过来，或许仙人马上就要传授升仙之道啊。
机缘就在眼前。
只是当纸笔刚刚送至，就连那团模糊的月光竟飞也似的离去，玉璧空空如也…
无量剑派的弟子，脑子彻底懵了！
“太快了，太模糊了，啥也没看见…”
左子穆左手笔，右手纸，怔怔望着玉璧，只觉错失了莫大机缘，但那对仙人却再也不肯出来，他双腿一软，重重跪下，石板立时碎裂成蜘蛛网，两行浊泪滑落。
“我无量剑派无福啊…”
他扯开胸襟，仰望苍穹，不甘心地高声嘶吼。
“我无量剑派无福啊！”
“我无量剑派无福啊！”
辛双清紧紧按住剑柄，虽然前后只有几息时间，两道模糊虚影转瞬即逝，但她的确看见了。
仙人真的来了。
段誉也怔怔地看着，神色黯然，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冥冥中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父女、兄妹、同门…都不是，两人真是一对双宿双息的神仙眷侣。
*
*
*
琅嬛福地，圆湖之畔，玉璧上很快空澄下来。
“李郎，刚才怎么停了…”
“我们换一处地方继续。”
“那里怎么了？”
“风太凉。”
“一点也不凉，我觉得全身暖痒痒的，可舒服了，这门武功真厉害…”
少女只觉周身通泰，内力有节奏地游走，原本极难打通的经脉、穴窍，一冲即开，便是顽固的，两冲、三冲…百冲，终究是能打通的。
……
随着李渔倾力传授，她对‘逍遥游龙决’的招数业已熟练，一边是极致的通透，一边是极致的空冥，在这个过程中，‘凌波微步’、‘白虹掌法’两门武功中，之前觉得不通畅的地方，竟也一一化解。
“原来炼武可以如此愉快，今后当要勤勉啊！”
木婉清如此沉浸其中，自然没看见虚影投射到了巨大的山壁上。
李渔占据主导，始终保持清醒，当他顺着月光投射望向玉璧时，反应过来，立刻带着少女离开湖边青石，另寻一处地方。
“李郎，这招叫什么名字啊？”
木婉清靠在李渔肩头，行走间，只觉神清气爽。
李渔没有说话，初次修炼‘逍遥游龙决’，刚开始只道寻常，真正深入进去，才知自己大意了，这门武功蕴含道家合和之道，稍有差池，他和木婉清都将受到极重的内伤。
圆湖另一端有许多花草掩映，与无量玉璧相隔甚远，大青石上，两道虚影重叠，宛如两条妖蟒，哦，不…是仙蛟，今夜将要蜕皮化龙，遣倦缠绵，难分彼此。
微风拂过湖面，风中那首悠扬婉转的妙乐却久久未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