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如果仔细听,真的仔细听,把耳朵贴上去听,你会发现那面镜子上有一道裂痕。
"没"字的尾音微微上翘了一下,翘了不到半分,就收住了。
那半分,就是裂缝。
裂缝不大,可裂缝在镜子上。
镜子裂了就照不全了。
照不全就漏了。
漏的是什么?
是怕。
"没气了?"
一名年纪不大的护卫举着火把蹲下了身子,蹲在了李濬身边。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画好的人形。
这小护卫叫孙四儿,十七岁,入伍刚满一年。
脸还没长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绒毛,软趴趴地贴着,像刚发芽的豆苗。
可他的眼睛亮,亮得过分。
十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全在那双眼睛里,多到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淌了满脸。
他有个毛病:嘴碎。
什么事情都要问个为什么,不问清楚就睡不着觉。
他娘说他小时候连鸡下蛋都要追着看,看完了还要问:"娘,鸡为什么要下蛋?
蛋为什么要从那个地方出来?"
他娘拿扫帚追着他打了半条街,打得鸡飞狗跳,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
看完热闹还说,这孩子,嘴比鸡屁股还碎。
火光映在孙四儿那张还没褪干净绒毛的脸上,照出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
他伸着脖子去看那头豹子,像在看一件新鲜玩意儿。
眼睛里没有怕。
他还没学会怕。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怕过的东西只有三样:他娘的扫帚、教官的藤条、虎牢里那声虎吼。
别的不会怕。
不是胆子大,是没经历过。
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
等他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大人,这头豹子生龙活虎的,方才还在外头咬死了一个大活人!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断气了呢?"孙四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发现一具尸体对十七岁的孩子来说不是恐怖,是刺激。
刺激比恐怖新鲜。
新鲜就忍不住要问。
"是啊,大人。"年长的护卫也凑了过来。
孙四儿的声音是尖的,他的声音是闷的,闷在嗓子眼里,像隔着一层布。
这人姓周,行伍出身,在潭王府当了十几年差。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的地方能夹住一粒芝麻。
他什么场面都见过。
死人见过,杀人见过,战场上几百具尸体摞在一起也见过。
死人对他来说跟死猪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坨不会动的肉。
可他这会儿也在皱眉。不是害怕的皱,是琢磨的皱。
害怕的皱是挤眉,琢磨的皱是锁眉。
他锁着眉,两条眉毛拧成两个疙瘩,疙瘩里藏着二十年的阅历。
周护卫有个习惯,琢磨事情的时候喜欢捋袖子,左袖子捋完了捋右袖子,右袖子捋完了又回到左袖子,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搓得越快,说明事情越棘手。
此刻他搓得飞快。
袖子都快搓出火星了。
"小的方才还看见它在笼里转圈,尾巴甩得啪啪响。
怎么一转眼——"他没说下去,用手比了个翻过来的手势。
手翻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的抖最难控制。控制了脑子控制不了手。
手有自己的记忆,手记得翻过来的东西是死的。
李濬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条蛇,盘在那里,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脑壳内侧,一收一缩。
蛇信子吐出来,一下一下地舔他的太阳穴,舔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跳得他牙关发酸。
那个疯和尚。
一定是那个疯和尚。
孙四儿还在追问。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叫察言观色。
别人脸都白得像纸了,他还在问。
他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不当回事。
十七岁的眼睛只看得见新鲜,看不见危险。
危险是灰色的,新鲜是金色的。
金色比灰色亮。
亮就遮住了灰。
遮住了灰就看不见危
险。
看不见就不怕。
不怕就接着问。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豹子到底怎么死的?"
李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半息。
可那半息里装的东西比一炷香还多。
装了什么?
装了后怕。
后怕是什么?
是事后想起来才怕。
事中不怕,事中来不及怕。
事后怕,事后想起来了,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怕。
后怕从脚底板蹿上来,蹿过膝盖,蹿过腰,蹿过肩膀,蹿到头顶。
蹿到头顶就炸了,炸成一片头皮发麻。
可孙四儿看不懂后怕。
他还没学会看这种东西。
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人教过他看后怕。
他娘教他看鸡下蛋,教官教他看箭靶,没人教他看后怕。
后怕是自学来的。
自学需要时间。
十七年不够。
他只看到李大人瞪了他一眼,以为大人是嫌他多嘴。
"你说怎么死的?"李濬反问。
反问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气,有疲惫。
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的。
心累了就想把球踢回去。踢回去就不用自己说了。
不说就不用面对了。
孙四儿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
摇头的幅度大了点,十七岁的脖子灵活,转起来像拨浪鼓。
拨浪鼓里装的是豆子。豆子晃起来哗哗响。
响完了豆子还在。
好奇心也还在,摇不掉。
李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挤最后一点牙膏,费劲:
"被人弄死的。
用手。
用铁链。
拧断的。"
三个短句。
一个比一个短。
一个比一个重。
短的比长的重,因为短的不给你喘气的间隙。
没有间隙就一口气听完。
一口气听完就来不及消化。
来不及消化就震住了。
"啥?!"孙四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火把没掉,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了。
攥紧了火把杆,指关节发白。
可他的嘴没攥住,还张着。
张着是因为脑子还在处理刚才那三个短句。
处理不过来嘴就合不上。
合不上就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