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四儿"哎呦"了一声,捂着腿,脸都白了。
白得发青。
青是因为疼,疼到极处脸就青。
青了就不敢了。
不敢问了。
也不敢看了。
可他心里多了一个东西,多了一个问号。
问号不是豹子怎么死的,是李大人为什么怕。
李大人怕了,这比死豹子更可怕。
李濬俯下身,凑到孙四儿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漏出来的,漏得慢,每个字都带着热气。
热气喷在孙四儿耳朵上,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想死?"
两个字。
轻的。
轻得像羽毛。
可羽毛落在心上,心沉了。
沉得像铅。
铅是重的。
两个字比两百斤的豹子还重。
重在于它是真的。
真的"你想死"。
孙四儿拼命摇头。
摇得像拨浪鼓。
拨浪鼓摇得快了会"咚咚"响,他的脖子摇得快了也会响,骨头响。
那是颈椎在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颈椎和那头豹子的颈椎是一样的。
一样的骨头,一样的结构,一样的脆弱。
唯一不同的是,豹子的颈椎已经被拧断了,他的还没有。
可还没有不等于不会。
"不想死就管好你们的嘴。"李濬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孙四儿、周护卫、两个举火把的小兵。
每扫过一张脸,那张脸就白一度。
扫完了,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纸。
月光照在纸上,纸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白上加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没有血色就像死了。
像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安全。
"都听清楚了。
今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漏了一个字——"
“咱们都得跟着这头豹子一起完蛋………”
他没说下去。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动作很轻。
手指从喉结滑到后颈,在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上停了一息。
一息。
然后拿开了。
拿开的时候手指划过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鸡皮疙瘩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话。
他的嘴不说,可他的皮肤在说。
皮肤说的是:我怕了。
可就是这一息,比任何话都管用。
因为所有人都看懂了。
看懂了就不说了。
不说了就烂在肚子里了。
李濬的脸白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白了。
一阵后怕从脚底板蹿上来,蹿到膝盖,蹿到腰,蹿到肩膀,蹿到头顶,蹿得他头皮发麻,像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在皮肤底下爬。
每只蚂蚁都叼着一粒冰渣子,渣子化成水,水顺着血管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凉。
凉到骨头里,凉到骨髓里,凉到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冰。
一块会走路、会说话、会喘气的冰。
他想起自己把那个和尚推进铁笼时的情形。
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两个时辰前,天还没黑透。
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红,夕阳的余烬。
余烬不暖,暖的是霞光。
霞光铺在地上,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铜箔。
他推着和尚的后背,往虎笼走。
和尚的后背瘦削的,单薄的,隔着麻衣都能摸到肋骨。
一根一根的肋骨,像搓衣板,手推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当时还想:这小子一阵风都能吹倒,老虎一口就没了。
一口。
连嚼都不用嚼。
他推的时候用了三分力。
三分力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够了。
他推过很多人,在校场上推过同僚,在战场上推过俘虏,在酒桌上推过醉鬼。推了十几年,手上有数。
三分力推在后背上,后背会晃一下,脚下踉跄一步,然后稳住。
这是正常的反应。
可那个和尚不晃。
他推上去的时候,手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
。那个后背硬了。
不是肌肉硬,是骨头硬。肋骨底下有东西在顶着他的手掌。
顶的力道不大,可方向是往前的。往前顶就是往虎笼的方向顶。
顶着他走。
不是他推着和尚走,是和尚借着他的手劲在走。
借力。
他当时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那不是肋骨。
那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鞘是麻衣,刀是骨头。
刀在鞘里的时候,你看不见它的锋芒。
刀出鞘的时候,豹子就死了。
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后颈处阵阵发凉,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冰蛇在脊梁骨上爬,从第一节椎骨一直爬到最后一节。
蛇的身体是冷的,鳞片是冷的,吐出来的信子也是冷的。
冷到他觉得自己后颈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齐刷刷地倒向同一个方向。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颈椎还在,硬邦邦的,没断。
还在。
还在。
还在。
他摸了三遍。
三遍都摸到了。
摸到了就放心了。
不放心。
因为那个和尚的手比他的刀鞘还快。
快到他摸三遍颈椎的时间,够那个和尚拧断三根了。
他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像吞了一根鱼刺,刺卡在喉咙中央,吞不下吐不出,每呼吸一次就扎一下,提醒你它在。
这是一个警告。
一种无声的警告。
那和尚杀豹子,不是为了吃肉,和尚不吃肉。
也不是为了泄愤,疯子不会泄愤,疯子只会疯。
他是在告诉李濬一句话。
一句不用嘴说、用骨头说的话。骨头比嘴诚实。
嘴会说谎,骨头不会。
骨头只会说真话,最残忍的真话:
我能拧断豹子的脖子,也能拧断你的。
此刻就能。
你睡觉的时候能。
你吃饭的时候能。你走路的时候能。
你回头的时候能。你不回头的时候也能。
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你不知道我从哪个方向来。
你只知道我能。
我留你一条命,不是因为你跑不掉,是因为你还有用。
有用就活着。
没用了就死。
李濬把手从脖子上拿开了。
拿开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凉是因为他摸到了自己后颈上的汗。
汗是冷的。
冷汗。
冷汗是怕出来的。
怕了就出冷汗。出冷汗就还得办事。
怕归怕,事归事。
他分得清。
怕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