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秋逃出来的消息,天序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姜小野用灵识雏形探了一下坊市,散出去的灵气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耳朵,贴在坊市的墙壁上、房顶上、街道上,把里面的动静一字不漏地传回来。
"地牢空了。"姜小野收回灵识,脸色有点白,第二层半的灵识还不稳定,用久了头疼,"天序发现墨千秋跑了,正在发火,砸了三张桌子。"
"才三张?"墨千秋撇嘴,"我以为他至少砸十张。"
"他手底下的金丹修士都出动了,"姜小野继续说,"正在搜坊市,连下水道都没放过。"
"搜吧,"墨千秋得意地捋胡子,"他们搜不到的。我出来的时候,把地牢的锁又锁上了,还在门口留了张纸条。"
"什么纸条?"老鬼问。
"'天序小儿,墨爷爷先走一步,假阵你慢慢玩。'"墨千秋龇牙笑。
众人:"……"
"你这不是故意激怒他吗?"苏婉清说。
"就是要激怒他。"墨千秋说,"他一怒,就会乱。他一乱,我们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归真子问。
"反打的机会。"墨千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这是落霞坊市所有阵法的布置图。我在地牢里一天,没干别的,就画这个了。"
众人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整张纸上,画了至少三十个阵法。探灵阵、迷踪阵、困杀阵、传讯阵……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整个坊市裹得像个粽子。
"天序把坊市变成了一个堡垒。"墨千秋指着图纸,"但他不知道,我在给他布收气运的大阵时,顺手在这些阵法里,都埋了后门。"
"后门?"姜小野问。
"对。"墨千秋说,"每个阵法,我都留了一个可以从内部破坏的阵眼。只要触发这些阵眼,整个坊市的阵法,会在一炷香之内,全部瘫痪。"
"然后呢?"谢临渊问。
"然后,"墨千秋的眼睛亮了,"我布的那个收气运的假大阵,就会启动。"
"假大阵启动会怎样?"林婉儿问。
"会爆炸。"墨千秋说,"威力嘛……大概能把半个坊市,炸成平地。"
众人沉默了。
"你这个阵师,"老鬼说,"比我还阴。"
"这叫智谋。"墨千秋纠正。
归真子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好。"他说,"反打!"
"计划是这样的。"归真子指着图纸,"墨千秋,你去触发那些后门阵眼,把坊市的阵法全部瘫痪。老鬼,你配合他,用阵盘碎片当炸弹,炸掉关键位置。"
"我阵盘碎片不多了。"老鬼说。
"省着点用。"归真子说,"谢临渊、苏婉清、林婉儿,你们三个负责牵制天序手底下的金丹修士。冰棍,你放哨,有情况就叫。"
"那我呢?"姜小野问。
"你跟我一起。"归真子说,"我带着假玉简去见天序,你在暗处,用灵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一有异动,你就提醒我。"
"师父,"姜小野说,"你确定要亲自去?天序手底下有好几个金丹修士。"
"确定。"归真子说,"天序要的是归真诀,我亲自去,他才会信。我不去,他会怀疑。"
"那万一他拿到假玉简就翻脸呢?"
"翻脸就翻脸。"归真子说,"他翻脸的时候,就是墨千秋触发阵眼的时候。到时候,整个坊市的阵法瘫痪,假大阵爆炸,他自顾不暇,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高。"老鬼竖起大拇指。
"这叫智谋。"归真子说。
墨千秋和老鬼同时互看了一眼。
"……你们俩能不能换个词?"姜小野说。
当天下午,行动开始。
墨千秋和老鬼先出发,沿着坊市的外围,一个一个地触发后门阵眼。每触发一个,坊市里就有一片区域的阵法失效,探灵阵的感应范围就缩小一圈。
姜小野用灵识盯着他们的进度,随时向归真子汇报。
"第一个阵眼,触发了。"姜小野说,"坊市东区的探灵阵失效了。"
"第二个,触发了。"
"第三个……等等,"姜小野忽然皱眉,"有人来了。两个金丹初期,往墨千秋的方向去了。"
"墨千秋,"归真子压低声音,"有人往你那边去了,两个金丹初期。"
"收到。"墨千秋的声音
从远处传来,"老鬼,准备。"
"来了!"老鬼的声音。
然后,姜小野的灵识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炸了?"姜小野问。
"炸了。"老鬼的声音带着得意,"阵盘碎片,威力还不错。两个金丹初期,一个被炸飞了,一个跑了。"
"跑了的那个,会不会去报信?"苏婉清问。
"会。"归真子说,"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墨千秋,还有几个阵眼?"
"五个。"墨千秋说,"最快半炷香。"
"半炷香。"归真子看了看天色,"够了。姜小野,跟我走。"
两人朝着坊市中心走去。
坊市中心,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天序就住在酒楼的顶层。
归真子走到酒楼门口,被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拦住了。
"什么人?"
"归真子。"归真子说,"来见天序。"
两个修士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天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让他上来。"
归真子和姜小野上了楼。
酒楼顶层,天序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灰袍独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身后,站着四个金丹中期的修士。
"归真子。"天序看着他,"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归真子说,"墨千秋呢?"
"跑了。"天序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就行。归真诀,带来了吗?"
"带来了。"归真子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简,在手里掂了掂,"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墨千秋。"归真子说,"虽然他跑了,但你手底下的人还在追他。我要你下令,停止追杀。"
"可以。"天序说,"玉简给我。"
"先下令。"归真子说。
天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
"好了。"天序说,"玉简。"
归真子把玉简扔了过去。
天序一把接住,灵识探入玉简,开始查看。
姜小野的灵识一直盯着他——她能"听"到天序的灵力波动,从平静,到激动,到疑惑,到……
"不对。"天序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这玉简里的功法……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归真子面不改色。
"这不是归真诀。"天序站起来,独臂一挥,"这是一段乱七八糟的功法,练了会走火入魔!你敢耍我?"
"耍你又怎么样?"归真子笑了。
就在这时,坊市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整个酒楼都在摇晃。
"怎么回事?"天序脸色大变。
"你的阵法,"归真子说,"全部瘫痪了!"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从坊市的不同方向传来。墨千秋和老鬼,把剩下的阵眼全部触发了。
然后,坊市中心的地面,开始发光。
那是墨千秋布的假大阵,收气运的大阵,阵眼就在酒楼的地下。
"不!"天序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个阵……是假的?"
"假的。"归真子说,"墨千秋布的。埋的全是假阵眼,一启动就会爆炸。"
"你!"天序暴怒,独臂一挥,漆黑的灵力朝着归真子轰来。
"姜小野!"归真子大喊。
"来了!"
姜小野一直在暗处等着。天序动手的瞬间,她的灵识锁定了他的灵力轨迹,第二层半的灵识,能"看"到灵力的流动方向。
她散出灵气,以散为聚,在天序的灵力轨迹上,布了一层薄薄的灵气屏障。
天序的灵力打在屏障上,被分散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打在归真子身上。
归真子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师父!"姜小野大喊。
"我没事。"归真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三成,够了。"
天序一愣:"你……你故意的?"
"对。"归真子笑了,"我故意让你打我一掌。因为你打我的这一掌,灵力已经被我徒弟分散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打不死我。"
"而你,"归真子的眼神冷了下来,"现在,站在假大阵的阵眼上。"
天序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已经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不——!"
"轰——!"
假大阵,引爆了。
整个酒楼,连同周围的三条街,在一瞬间被红光吞没。
姜小野用灵识护住归真子,两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坊市外面的草地上。
"师父,你没事吧?"姜小野爬起来,赶紧去扶归真子。
"没事。"归真子咳了两声,"老了,扛不住了。"
坊市里,红光渐渐散去。
酒楼没了,三条街没了,天序……
姜小野用灵识探了一下。
"天序还活着。"她说,"被埋在废墟下面,受了重伤,但没死。"
"没死?"墨千秋从远处跑过来,老鬼跟在后面,"不可能啊,我那假阵的威力,金丹后期都能炸死。"
"他是金丹后期?"姜小野问。
"以前是。"归真子说,"被你吸走了大半灵力之后,他现在只有金丹中期的实力。但他身上有归墟子给的护身法宝,挡了一下。"
"归墟子给的护身法宝?"众人脸色一变。
"对。"归真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他没死。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废墟里,传来了天序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不是天序的声音了。
低沉、苍老、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归真子。"
众人浑身一震。
废墟里,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不是天序。
是一个三丈高的黑影,纯金色的瞳孔,在废墟的烟尘中,冷冷地看着他们。
"好久不见。"黑影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三十年了。"
归墟子。
他没有亲自来,这只是他通过天序的身体,降临的一缕神念。
但仅仅是一缕神念,散发出来的威压,就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姜小野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丹田里的灵气在疯狂地震颤,像是遇到了天敌。
"归墟子。"归真子挡在姜小野前面,声音虽然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你终于肯露面了。"
"露面?"归墟子的神念笑了,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万佛院,"归墟子说,"三天后,我会亲自去。青云宗那个玄清子,已经被我捏死了。下一个,就是苦禅。"
"苦禅那个老和尚,金身不坏?"归墟子的纯金色瞳孔眯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的金身,能不能挡住我的序阵。"
说完,黑影开始消散。
"对了,"归墟子的神念在消散前,最后看了姜小野一眼,"你就是我师兄的徒弟?练了归真诀的那个小丫头?"
姜小野咬着牙,没说话。
"有意思。"归墟子笑了,"等我收拾了万佛院,再来收拾你。"
黑影彻底消散。
天序的身体,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废墟上,昏死过去。
坊市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姜小野才开口。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他说……三天后,亲自去万佛院?"
"对。"归真子的脸色很难看,"苦禅方丈,挡不住他。"
"那我们怎么办?"林婉儿问。
归真子沉默了很久。
"去万佛院。"他说,"在归墟子到之前,赶到那里。"
"我们打得过吗?"老鬼问。
"打不过。"归真子说,"但我们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归真子看着远方,"万佛院之后,就是剩下的世家。世家之后,就是整个修仙界。归墟子要的是气运,他不会停。"
"我们不去,他就会一个一个地灭。"
"我们去了,至少……还能想办法。"
众人沉默了。
然后,姜小野站了起来。
"走。"她说,"去万佛院。"
"你残血!"老鬼说。
"残血也得去。"姜小野活动了一下手腕,丹田里那股热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归墟子要收拾我?行啊,我倒要看看,谁收拾谁。"
归真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野。"他说。
"那当然。"姜小野咧嘴笑,"练最烂的功法,当最野的仙。这话不是白说的。"
一行人,朝着万佛院的方向,出发了。
身后,落霞坊市的废墟上
,烟尘还在飘散。
天序躺在废墟里,昏死过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归墟山,归墟子的真身,缓缓睁开了纯金色的眼睛。
"三天。"他低声说,"万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