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机敏，一眼就认出了老夫。”
巨石上金光流转，缓缓凝出一道身影：素衣麻袍，须发如雪，面容温厚，眉宇间透着山一般的沉静与温润。
身上没半点威压，可往那儿一站，就像整座不周山活了过来，连洪荒大地都在他脚下轻轻呼吸。
“老夫守这座山，记不清多少元会了。见过太多人匆匆来、匆匆去，打打杀杀，争争抢抢……可像你这样，以金仙之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又安安静静在这儿炼出道果的，真不多。”
“今日投缘，不过是想找个能听懂的人，说说话，解解这万万年的闷罢了。”
李玄萧一笑，拱手：“能听神尊讲古论道，是晚辈天大的福分，岂敢推辞？”
说罢，他重新盘坐于巨石之上，与老者相对而坐，垂眸敛息，姿态谦恭，静待下文。
老者见他通透，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声音低缓下来，像山风拂过古松，将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事，一件件讲开……
讲盘古开天，身化万物，脊梁撑起天地，镇住洪荒乾坤；
讲先天神祇自山中孕生，紫霄宫初开讲，万灵仰首，大道初明；
讲龙凤大战，三族血战不周山脚，天崩地裂，山河倒悬；
也讲巫妖渐起，各掌一方，风雨暗涌，山雨欲来。
桩桩件件，都是洪荒最老的旧事，寻常人听都没听过，如今从老者口中娓娓道来，竟似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铺展在李玄萧眼前。
话音微顿，老者目光一偏，望向山腰一处幽谷，神色微暖，又略带怅然：“要说不周山的机缘……最盛的，还得数当年那株先天葫芦藤。”
“先天葫芦藤？”
李玄萧眼底微讶……这名字他早如雷贯耳。
可惜穿来太晚，修为又浅，那场造化，终究与他擦肩而过。
“不错。”
老者点头，声音平静：“它是开天后最早一批生出的灵根，就长在不周山阳面那处幽谷里，吸的是盘古脊骨的本源之气，饮的是先天灵泉，足足长了数万个量劫，才结出七个葫芦。”
“等葫芦将熟那会儿，洪荒里但凡有点名号的大神通者，全来了。”
“太清圣人拿了头一个紫金红葫芦，回去炼成丹炉，成了装仙丹的至宝；玉清圣人取走第二个混沌葫芦，镇在玉虚宫里，稳住整座道场的气运；上清圣人得了第三个水火葫芦，引阴阳二气入剑阵，把道韵都炼活了。”
“女娲圣人取走第西个招妖葫芦，顺手折下结完葫芦的藤蔓……后来她捏土造人，就用这根藤当造人鞭。天地降下无量功德，她借此证得圣位。那藤本就生在不周山、长在不周山，最后也因造人这件大事，得了大功德，也算落了个圆满结局。”
老者稍顿，接着道：“剩下三个葫芦，一个落在妖族两位皇者手里，炼成了斩仙飞刀，唤作斩妖葫芦。”
“一个被红云老祖拿去，炼成九九散魄葫芦。唉……可惜他命薄，早早遭劫，好在那葫芦保住了他一缕真灵不灭。后来后土祖巫开辟六道轮回，也不知他如今转世没有。”
“最后一个，归了西方两位圣人。七只葫芦，七件顶级先天灵宝，各自有了主，也各自闯出了名号。”
“洪荒万载，独此一桩盛事。”
老者语气平缓，李玄萧却听得心口发烫。
他当然听过先天葫芦藤的名头，也清楚那根响彻三界的造人鞭。
可此刻听老者娓娓道来，仿佛亲眼看见众圣分宝那一幕……不是为宝物心动，而是被那些真正执棋布道、翻手为云的至强者震住了心神！
“可惜啊……”
老者忽然叹了一声，眼里浮起一层黯色。
“怎么可惜？”李玄萧不解。
老者缓缓道：“葫芦藤被折走后，那截老根留在幽谷里，灵气慢慢散尽，渐渐枯了。多少年过去，再没抽过一根芽、开过一朵花、结过一枚果。”
“世人只记得七个葫芦，只念着造人鞭的功德滔天，却早忘了……不周山深处，还埋着一截耗尽元气的老根。”
李玄萧心头一紧，喉头发涩。
洪荒向来只捧台上人，只争机缘宝物，谁会低头看看，一截燃尽了所有生机的枯根？
可话音刚落，老者袖子一扬，一道青光温润落下，停在李玄萧眼前。
不过寸许长的一截嫩芽，通体碧透，泛着微光，两片小叶舒展如初生之息，哪怕细若毫发，却蓬勃得叫人屏息……正是那株耗尽万古精华的老根，悄然萌出的新命！
“神尊？这……这是……
”
李玄萧霍然起身，指尖微颤。
若没猜错，这就是先天葫芦藤的新芽！
是结出七大至宝、催生造人鞭的那株灵根，残存的老根上，重新迸出的第一点生机！
哪怕只是小小一截，若能养活、抽枝、展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复生一株完整的先天葫芦藤！这等造化，洪荒仙神抢破头都不够分！
“这老根，我守了它万万年。巧就巧在……你来了，它才冒了这芽。”
老者笑着，把嫩芽轻轻往前一推。
“怕是它认得你，才肯动这一回。”
“晚辈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礼？！”
李玄萧连忙拱手后退一步，声音都沉了几分。
“此物太过贵重，弟子万不敢收。”
无功不受禄。他在此地悟道百年，己是天大的恩惠，哪还敢再接这等逆天机缘？
“有什么不敢收的？”
老者脸一沉，佯怒道：“葫芦根长在不周山，就是不周山的东西。我想给谁，便给谁！再说了……它在这山里枯了万万年，你一来，它就活了。这不是你的缘，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虽是不周山神，因山而生，也因山而困。最近……山势将变。若把它留下，反倒断了活路。”
“你只需答应我一句：日后莫让它蒙尘。”
李玄萧抬眼看着老者，目光坦荡，又低头凝视那截青翠欲滴的新芽，喉结动了动，终是深深一揖，双手接过，放进温玉盒中，再妥帖收进青霄藏宝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