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点点头,叹口气:“是啊先生。按伏羲圣皇的法子种,可老天不给脸:雨一多,苗全泡烂;旱几天,苗就打蔫儿。忙活一整年,打下的粮还不够全族吃三个月。我翻来覆去想,就是没辙。”
顿了顿,他仰起脸,眼里全是恳切:“先生,您……有办法吗?”
李玄萧蹲下来,随手拔根草茎,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两下:“你看,苗太密,根挤在一块儿,抢水抢肥,哪能长好?再说这地,平平整整,没沟没垄……下雨,水漫地淌,淹死苗;天干,又没法引水,渴死苗。”
神农眼睛倏地亮了:“那咋办?”
“我教你个新法子,叫‘垄耕’。”
他用树枝一边画,一边说:“把地整成一道道土垄,高处是垄,低处是沟。苗栽垄上,根有空隙,透风透光,自然壮实;下雨,水顺垄流进沟里,不积水;天旱,就把沟里的水舀上来浇垄,旱不怕,涝也不怕……稳收!”
接着,他掰开揉碎讲:垄多宽、沟多深、苗隔多远、粪怎么沤、草怎么除……
连牲口粪混草灰堆肥的门道,都一样样塞进神农耳朵里。
神农越听越入神,脚跟都忘了挪地儿,眼珠子亮得像点了灯:“先生!这法子……简首神了!”
他猛地一抱拳,转身就要蹽腿往部落跑:“我这就去教大家!”
“慢着。”李玄萧叫住他,又从袖中取出几卷兽皮,“还有水渠怎么修、河水怎么引、离河再远的地也能浇上;五谷怎么挑种、留种、育种,让一亩地产两亩的粮……这些,全交给你。你替人族,一代代传下去。”
神农怔住,下一秒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硬土上,“咚、咚、咚”三声脆响:“先生大恩,神农记一辈子!您这一手,救的是整族人的命啊!”
李玄萧伸手扶他起来,语气轻快:“你是将来的人族共主,扛旗走路,本就是你的事。我不过递把锄头、指条路罢了。”
夕阳斜照,田埂上风微暖。神农站首身子,胸膛里像揣着团火……他知道,从今往后,人族不会再饿着等死。
而他自己,也该踩着伏羲天皇的脚印,往前走了。
云层深处,后土娘娘静立不动,唇角微扬。
一缕温厚绵长的地脉气运,无声无息滑落,悄然沉入姜水部落,汇入神农血脉之中。
几年光景,转瞬即过。
自打神农把垄耕和引水法子铺开,人族变了样:荒坡变良田,干沟变水渠,麦浪翻得比从前高半尺,仓廪实得连老鼠都懒得打洞。
过去饿得挖观音土的部落,如今家家陶罐满、窖里囤粮冒尖,女人能安心养娃,男人不用天天进山搏命换一口饭。
人丁嗖嗖往上蹿,连邻近几个部落都拖家带口投奔姜水。
可吃饱了,新难处又来了……病。
人一扎堆住,伤风发热、跌打肿痛就缠上来。没人懂药性,巫祝跳半天舞,烧一堆符,病重的照样闭眼。
一场寒症,能撂倒半村人;若碰上瘟气,整寨子抬棺材都来不及。
伏羲留下的八卦推演,算得出吉凶,却压不住肺里的痰、退不了骨缝里的热。
神农夜里守着病榻,亲眼看着部落里最慈祥的老阿婆烧得嘴唇开裂,喘气像破风箱。
巫祝摇铃念咒,烟熏火燎,人还是慢慢凉了。屋外挤满族人,眼神空茫茫的,连哭都哑了声。
老阿婆咽气那刻,神农默默擦净她眼角,走出茅屋,站在院中,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所有人耳里:
“从今天起,我神农,要走遍洪荒山野,尝遍百草根茎,苦的、麻的、腥的、烫的……只要能救人,我就吞下去。我要让人族,不再看人生病等死!”
话音落地,满院人“扑通”跪倒,哭声压着喉咙,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他们心里都清楚:山里毒蛇盘树、瘴气锁谷,断肠草沾唇即黑,钩吻藤碰皮就溃……
可神农说出口的话,从来不算数,只算命。
这消息,不出半日便传到了李玄萧耳中。
他正坐在部落后山的草庐里调息,听罢只示威微颔首。
心里敬他赤诚,更知他此去,是拿命换人族活路……那后来染上的百种毒性,那一口口尝下去的苦与烈,他比谁都清楚。
神农虽是天道钦定的地皇,气运加身,可洪荒险地多的是天然剧毒,更不乏暗中盯梢的势力。
谁也不敢保证,没人趁他根基未稳时动手,断了人道传承的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神农便背起竹篓,向姜水部落的族人拱手作别,
独自启程。
东西带得极少:一把石斧、几个粗布药袋,还有李玄萧先前赠他的那根白泽轻羽……轻若无物,却隐含灵机。
李玄萧没露面,只远远缀在后头,身形隐于无形,始终隔着几里路,不远不近。
他不打扰,也不出声,只默默守着。真到了性命关头,才出手兜底。
毕竟,这是神农自己的劫数,也是他必须亲手走完的道。
可实际上,暗中护着他的人,远不止李玄萧一个。
这一走,就是几百年。
或许是气运庇佑,也可能是尝过的灵草里有延年益寿的奇效,神农竟始终未老,更未倒下。
他踏遍洪荒南部……从姜水岸边走到南岭群峰,从东海之滨走到三江源头,脚印踩过的地方,草木都认得他。
每见一种草木,他必亲手采下,放入口中咀嚼,细细分辨:是苦是甘?性寒还是性热?能治什么病?有没有毒?
记不住的,就刻在石壁上;怕风化了,就削木片记下。
途中,他中毒十几次,有好几回,人己经僵冷如死。
一次,他误食一株黑茎毒草,刚咽下去,舌头就麻了,身子抽搐着栽倒在地,整整昏睡三天三夜。
硬是靠着李玄萧给的那枚玉佩护住心脉,再凭一股子不肯松口的劲儿,把命抢了回来。
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问自己还活着没,而是挣扎着画下那株草的模样,哑着嗓子叮嘱身边人:“此物见血封喉,碰都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