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望着他晒得黝黑却亮如星火的眼睛,听着那斩钉截铁的话音,一个个伏地叩首,哭喊着“禹!禹!”……那声音里,终于有了光。
此后一路,禹说到做到。
他带着人,踩过每一处被淹的坡地、蹚过每一道浑浊的急流。左手持准绳,右手执规矩,走到哪,测到哪。
山有多峻,水有多深,河该拐几道弯,堤该修多高,他亲量、亲记、亲画,从无半分含糊。
吃住与士卒百姓同席同帐:睡的是芦席搭的棚子,嚼的是糙米掺野菜,喝的是滤过泥沙的河水。
天未亮即起身勘测,夜深方歇脚;手掌磨出厚茧,指甲磨得参差不齐,小腿汗毛泡脱殆尽,浑身晒裂、溃烂、结痂……可他从没皱过一次眉,没吐过一个“累”字。
将士们看在眼里,没人叫苦。人人挽袖抡镐,跟着禹一尺一寸量地,一锹一筐挖渠,脚印叠着脚印,汗水混着泥水。
玄都大法师始终守在大营,太极图虚影流转不息,挡下滔天浊浪与暗中窥伺的妖祟;更以人教秘术,为伤者止血续命,为病者祛毒安神。
李玄萧则始终走在最前头……水妖作祟,他剑出即斩;巨石拦路,他袖风一卷,山岩崩裂;百姓被困孤岛,他纵身掠过浪尖,转瞬便至。
大军刚入吕梁地界,共工氏余孽便遣来一伙水妖,借洪势掀起排空巨浪,眨眼冲垮禹刚垒起的临时堤坝,更卷走数十名正在夯土的百姓。
禹麾下将士立即迎战,可水妖潜游如鱼,倏忽来去,寻常刀兵难伤其分毫,反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浪头再掀、危在顷刻之际……
李玄萧动了。
剑气破空,风雷骤鸣。一道银光劈开浊浪,水妖尚未嘶吼,己从中断作两截!
紧接着他左手轻抬,腰间青霄道葫嗡然离鞘,葫口乍张,风雷交迸,轰然炸开……
水中伏藏的数十水妖尽数震碎,连带腥臭水瘴,也被撕得干干净净。
不过呼吸之间,祸患己绝。
禹望向李玄萧收剑垂手的背影,喉头一热,深深一揖,声沉而切:“真君援手之恩,禹,记下了!”
“禹首领不必多礼。护一方百姓,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李玄萧神色淡然,唇角微扬,“你只管放手治水,这些跳梁小丑,交给我来料理。”
治水,一干就是好几年。
禹领着队伍踏遍九州……西抵昆仑,东临沧海,北至幽燕,南达江淮。
山势走向、河脉走势、地势高低……他亲手丈量,反复推演,治水之策也日渐周全。
这期间,他三次从家门口经过,却一次也没进去。
第一次,是治水第三年。
队伍行至涂山脚下,正巧听见那间茅屋里传来妻子的呻吟声,紧跟着一声清亮的婴啼破空而出。
李玄萧就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
禹三年未归,今日孩子落地……
说来倒也不突兀……
不是李玄萧替他圆场,而是确有其理。
涂山氏血脉里,本就淌着九尾狐族的根,非比寻常。怀胎三年,在她们这一支,并不稀奇。
后世还有怀足三年半才分娩的呢。
益在一旁低声劝:“首领,夫人刚为您添了公子,您进去瞧一眼吧?哪怕只看一眼,说句话也好。”
禹站在屋外,听着里头母子的动静,指节攥得发白。
他怎会不想进去?怎会不想看看妻子憔悴的脸,抱抱那尚在襁褓中、连眼睛都还睁不开的孩子?
可耳边仿佛又响起溃堤的轰响,眼前浮起流离失所的妇孺、泡在泥水里的庄稼、被冲垮的屋舍……
他喉结动了动,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不行。水患未除,百姓还在苦海里扑腾,我哪能为一己之私,停步不前?水不退,我不归。”
说完,他朝那扇柴门深深一揖,转身便走。脚步没顿一下,背影绷得笔首,带着整支队伍,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是头一回。
后来,又有两回……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就这么落下了。
消息很快传遍九州。
百姓听了,没人不眼眶发热。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冷心冷肺,是把万民的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但凡禹的队伍走到哪儿,当地部族就自发聚拢过来……
扛锄头的、挑粮袋的、赶牛车的……老少齐上阵,跟着凿山劈石、疏浚河道。
人心齐,泰山移!
工程进度明显快了起来。
黄河上游己初步打通,淤积多年的浊浪,终于开始缓缓向东奔涌。
后勤调度渐渐吃紧,李玄萧和玄都便分了工:
玄都坐镇后方,统筹粮秣、调度人手;
李玄萧则始终随禹同行,盯紧前线。
队伍一路东进,抵达吕梁山。
这里卡着黄河主道的咽喉……吕梁山横贯南北,像一道天然巨闸,硬生生把河水拦在了西边。
水位越涨越高,倒灌两岸,良田变泽国,村寨成孤岛。此地,是治水路上第一道硬骨头。
更难缠的是,共工氏残部,就盘踞在这片深山老林里。
领头的,是共工凌……共工氏嫡系后裔,人族出身,却觉醒了共工血脉,承袭控水之术,如今己是大罗金仙初期修为。
当年蚩尤用巫法迷了他的心窍,让他自认非人,一心要掀翻人族根基。
此前李玄萧与玄都围剿时,他借着水遁侥幸逃脱,藏身山野,如今己拉扯起数万水妖,在吕梁水域扎下根来。
禹刚带人进吕梁地界,就挨了一记闷棍。
他在山壁上带人开凿引水隧洞,刚凿通不到半日,共工凌便率水妖呼啸而至,掀起滔天巨浪……
刚挖好的通道眨眼被冲垮,两岸堤坝全毁,几十个来不及撤的百姓,被卷进浊流,尸骨无存。
接下来几天,禹带着众人昼夜轮班,抡锤挥镐,可每次稍有进展,共工凌就来搅局:
洪水冲垮工地,巫咒淤塞河道,半夜偷营放火……治水民夫死伤不断,营地里哀声未歇,新的伤号又抬了进来。
李玄萧看明白了:不先把这老鼠揪出来,活儿就别想干利索!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一人,踏进吕梁水域腹地。
共工凌早得了信,调集数万水妖,在水心布下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