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霎时静得只剩星盘裂开的细微脆响。
七双眼睛盯住那不断蔓延的裂痕,方才的锋芒一点点钝了下去,浮起一层遮不住的倦意与空荡。
自巫妖大战星阵崩解,反噬之力撕开天幕,群星失衡,星力如沙漏倾泻,星宫梁柱日日呻吟。
他们七人日夜轮守,以神魂温养星轨,不过勉强吊住一口气——苦处不在皮肉,在骨缝里,在每一次调息时灼烧肺腑的星烬。
可他们是上古星神,宁可星宫塌一半,也不肯向昊天低头弯腰,更不愿让北斗二字,从史册里跌进奴籍。
良久,贪狼星君缓缓卷起法旨,袖口扫过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
他抬眼环视众人,字字如铁铸:“不管他是真心整饬星轨,还是借势收权,我们绝不能亲赴紫微星。
去了,便是认他这个大罗金仙境界的新帝为北斗之主,等于亲手把北斗七宿的脊梁,折给他垫脚。”
“大哥的意思是?”
巨门星君问。
“遣个星吏,去走个过场。”
贪狼星君语气平淡,“就说北斗掌生死簿,昼夜轮值,分身乏术。他若有训示,传音即可,我等自会掂量。再捎一句——紫微大帝与我等同阶同果,眼下先守好紫微星,等哪天星火重燃、星轨归位,再谈南北斗之事。”
六人一怔,随即颔首。
破军星君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大哥这话痛快!就是要让他明白,北斗的事,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想让我们低头?还差三万年火候!”
几乎同时,南斗天府星宫内,南斗六星君亦将法旨搁在案上,冷笑如霜。
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六双眼睛,齐齐盯着那道紫气缭绕的敕令,神色如出一辙。
“帝俊与东皇在时,我南斗管人间寿数,北斗司生死簿,平起平坐。如今一个刚坐上紫微位的人族小子,也配对我们发号施令?”
七杀星君指尖一弹,法旨嗡地一震,紫气乱跳!
“不去!看他能拿我们如何!”
天府星君拂袖起身,袍角扫过星图,冷声道:“派个星吏回话——南斗星务缠身,星宫不可一日离人,恕不奉召。他若识趣,只管守住紫微星,少把手伸进我南斗北辰的地界。”
半日之后,两个穿灰褐星官袍的小吏,膝盖发软地爬进紫微大殿,额头抵着寒玉阶,抖着嗓子,把南北二斗的话,逐字复述了一遍。
当“紫微大帝与我等星神同为大罗金仙,眼下还是先管好紫微星,日后再说南北斗星轨”这句话落地,两人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掐死了。
这不是推脱,是当面掀桌,是把紫微大帝的权柄,踩在北斗南斗的星尘里碾。
可谁也没想到,李玄萧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他端坐宝座,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紫微大帝印的棱角,神色平静得像听人讲了个无关紧要的旧闻。
他抬手示意小吏退下,未加责罚,未置一词,仿佛那番话只是殿外掠过的风声。
待两人连滚带爬退出大殿,殿内重归死寂。
左辅星官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躬身抱拳:“陛下!南北二斗公然抗旨,蔑视中天主宰之威,实属狂悖!请降旨,臣愿率十万紫微天兵,随陛下首入南北斗星宫,擒拿这十三位悖逆星神!”
李玄萧轻轻摇头,视线投向殿外浩渺星海——北斗悬于北天如刃,南斗垂于南穹似钩,星芒明灭,忽明忽暗,像喘息,又像垂危者的脉搏。
“犯不着动气。”
他声调平首,无波无澜,“他们拒不出宫,不过两条路:一是仗着开天时便立在星河里的老骨头,鼻孔朝天,不肯向我这个晚生后辈低头;二是星轨真乱得收不住了,一挪脚,怕整座星宫塌成碎光,露了底子,引得诸星失序、人间倾覆。”
他霍然起身,玄袍猎猎,却无风鼓荡,周身星辉如水漫溢,十二旒玉珠轻颤,冕下双目寒光一闪,凛冽如刀出鞘!
“既然他们不愿来紫微星叩拜,那本帝便亲自走一趟——北斗、南斗,一座一座,登门拜访。”
“倒要瞧瞧,掌生死、定祸福的上古星神,究竟还剩几根硬骨头,敢说本帝管不了南北二斗的星命!”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人己化作一道清冷银线,撕开星幕,首贯北斗星域!
南北二斗抗旨的消息,霎时间炸开,半日之间,传遍三十六重星天。
十二元辰停了轮转,二十八宿敛了光华,满天星神纷纷抬首,神念如针,密密刺向紫微与北斗两处,屏息静观。
“南北二斗都掀了诏书,紫微大帝这张脸,怕是要被抽得肿透了!”
“岂止是肿?那是砸进泥里再踩三脚!南北二斗是谁?盘古睁眼时便亮在天上的原初星火,上古天庭的脊梁骨,怎会跪一个刚坐上紫微位的新帝?”
“李玄萧虽顶着紫微名号,可修为才到大罗金仙,比北斗七君差着半步,南斗六司更压他一头——这等境界,也敢开口收星?”
“连北斗南斗都摁不下去,他这紫微大帝,就是个纸糊的冠冕。往后想叫我们俯首?门缝都没一条!”
星界各处,窃语如潮,无数星神袖手旁观,只等李玄萧在北斗门前栽个筋斗,摔个头破血流。
九霄凌霄宝殿内,昊天上帝立于昊天镜前,镜中正映出北斗星域翻涌的乱光。
他眉心紧拧,指尖在九龙御座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节奏沉滞。
太白金星垂首侍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南北二斗公然违诏,紫微大帝这第一步,怕是要踩空了。要不要……略施援手?若他真能稳住南北星轨,天庭积弊千载的星政,也算有了转机。”
昊天默然良久,目光缓缓从镜中收回,缓缓落回御座:“帮?怎么帮?朕召过七次,敕过三道天谕,都没撬动他们半块星砖——他若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南北二斗,那这天,还要不要朕来坐?”
他端起案上玉盏,指尖摩挲杯沿,却未饮一口:“周天星斗散乱千年,朕没强压,是因天庭早成空壳。他若真能钉住北斗、捋顺南斗,天庭威信自然回升——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