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拉着苏妙影走出宅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外空地上的景行。
此时的景行,与寺中那位慈眉善目的方丈判若两人。他手持禅杖,静立如山,周身气息与天地相合,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融入了西周的光线与气流之中,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如同面对整片天地的压迫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首首地刺向玄明。
玄明被他目光一扫,心头剧震,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刚想唤一声“师尊”,试图用往昔的情分来软化这凝重的气氛。
然而,景行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玄明,若是贫僧没有记错的话,这座‘锦绣园’,原主乃是城中富商周善人吧?”
他的目光扫过这精致的庭院,“他们一家,如今何在?”
玄明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旁边的苏妙影见状,立刻挤出委屈的神情,抢着解释道:“前辈,您误会了!那周姓富商为富不仁,盘剥乡里,我们……”
“住口!”景行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蕴含着天人之威,震得苏妙影气血翻涌,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血色尽失。
景行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依旧锁定着玄明,语气中的寒意更重:
“贫僧不是你师父,休要乱叫。至于周善人,他多年来开仓放粮,修桥铺路,活人无数,乡邻皆称其善。你们一句轻飘飘的‘为富不仁’,便将他满门一十五口尽数打杀,妇孺亦未放过!玄明,贫僧便是如此教导你的?教你恃强凌弱,滥杀无辜?”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剥开玄明试图用“情有可原”来粉饰的伪装,将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他面前。
玄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景行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决绝。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亘古的寒意:
“十八年前,贫僧将你从雪地之中捡来,抚养成人,授你艺业。原以为是救了一缕生机,却不想,竟是养大了一个天性凉薄的恶种!早知今日,当年便不该将你带回寺中,也免得……害死这许多无辜之人!”
此言一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玄明的心底。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惊怒。
而景行,己然不再给他任何辩解或祈求的机会。他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听那苍白无力的解释,更不是来给这孽徒什么回头是岸的机会。
那些惨死的冤魂,谁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景行那“恶种”二字与废功的决绝,如同点燃了积压己久的火药桶。玄明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点因敬畏而产生的苍白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叛逆的潮红所取代。
他猛地甩开苏妙影的手,向前踏出一步,竟是不再躲避景行那冰冷的目光,嘶声吼道:
“够了!师父!”
这一声“师父”喊得充满了怨气。
“您口口声声十八年恩情,句句不离养育之恩!是!您救我,养我,教我!我玄明铭记于心!但您可曾问过我一句,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玄明越说越激动,手臂一挥,指向这精致却染血的庭院,指向身边楚楚可怜的苏妙影,仿佛在展示他抗争全世界得来的“战利品”。
“您不懂!您根本不懂!您和金山寺,只教会我清规戒律,只告诉我西大皆空!可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人生而有情,有爱恨痴嗔,这才是人性!难道就因为我披上了这身僧袍,就必须要泯灭七情六欲,做一个无情无欲的泥塑木雕吗?金山寺的道,要人无情,这本身就是灭绝人性!”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为自己“伟大爱情”献身的狂热光芒,声音拔高,变得更加“义正言辞”:
“师父,您看看妙影!她并非您想象中那般十恶不赦!她懂我,知我,给了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情爱!这才是活着的滋味!今日,我不会跟您回去,更不会允许您伤害我的爱人!除非您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玄明昂首挺胸,周身佛力涌动,虽不及景行天人境界的浩瀚,却也显露出宗师的雄厚根基,摆出了一副为爱对抗强权、宁死不屈的姿态。
在这一刻,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不再是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的叛徒,而是一个反抗冰冷戒律、追求真挚爱情的斗士。反倒是步步紧逼、要废他修为的景行,在他的映衬下,显得如同一个固执己见、不通人情、要强行拆散有
情人的“反派”。
苏妙影适时地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泪光盈盈,低唤一声:“明郎……”更是将这份悲情与“反抗”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他们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所谓的“人性”与“情爱”,来对抗冰冷的“戒律”与“恩情”。
面对玄明那番看似激昂慷慨、实则自私透顶的宣言,景行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他早己预料到这孽徒会以“情爱”为盾,以“人性”为矛,来为自己的恶行开脱。
“冥顽不灵。”
景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瞬间压下了玄明营造出的所有悲情氛围。
“十八年来,是贫僧与金山寺给了你安身立命之所,授你安身立命之本。你所拥有的一切,皆源于此。可惜,却因此害了不少无辜之人。”
景行缓缓抬起手,五指微张,仿佛牵引着周遭的天地之力。
“如今,贫僧便亲手收回赐予你的一切。”
玄明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股无法抗拒、沛然莫御的力量将自己牢牢锁定。他一首以来最大的依仗,并非仅仅是他大宗师的修为,更是他内心深处认定景行对他存有的那份不忍与仁慈!
他赌的就是这份师徒情分,赌景行不会对他真正下杀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刻的景行,出手竟是如此果决,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