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就是你克死了你娘，又克死了你爹。往后就老实待在这柴房里，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抢福宝的东西？真是嫌命长！”
“打！给我狠狠打！他爹娘都被他克没了，留着他岂不是要克我们？”
“哼，得罪福宝就是这下场。今日不叫他长记性，他还不知天高地厚。”
……
嘈杂的咒骂与呵斥声，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景行耳中。
他睁开眼，西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的感觉清晰地传来——异常的瘦小，还有各处火辣辣的、蔓延开的疼痛。
柴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首往鼻腔里钻。景行蜷在冰冷的草堆上，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冬日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七十年代，红旗公社，红旗大队。这是个粮食金贵、人人都得勒紧裤腰带的年月。可队里的李桂花家，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运道”。
别人家啃野菜窝头，她家灶间时不时飘出白面香气；连那三年最难的时候，她家竟也安安稳稳熬了过来，桌上甚至能见着荤腥。
村里人都说，这都是因为李桂花有个了不得的孙女——李福宝。那丫头自打出生，家里日子就一天好似一天。
李桂花是个寡妇，性子泼辣刚强，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儿子。
老大李建国，是将来要给她养老送终的长子，她自然倚重几分，也给足了脸面。
老三李建业，嘴甜会来事，是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疼的老疙瘩。唯独老二李建民，夹在中间，沉默得像块石头，不会说讨巧话，干的却永远是最重最脏的活计。
按着这时节“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理儿，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屋檐下。李桂花紧着给老大、老三张罗了体面婚事。轮到老二，拖了又拖，最后经不住村里闲话，才勉强让一个逃荒来的、快饿死的孤女刘巧娟进了门。
自那以后，老二两口子就成了这家里最底层，屋里屋外的苦累活，仿佛天生就该他们扛。
原身就是这对沉默夫妻的儿子，今年刚满八岁，连个大名都没有，家里人都只“小子”、“小子”地胡乱叫着。他从小就跟在爹娘身后干活，捡柴、挑水、喂猪、打扫院落……瘦小的肩膀过早地压上了生活的重量。
可即便干得最多，到了饭桌上，但凡有点油星的菜、偶尔出现的鸡蛋或肉片，总能精准地落进大伯家的儿子，或小叔家的女儿碗里。至于他，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粥、一个糙硬的窝头，不被呵斥赶下桌，便己是常态。
李桂花骨子里是信那套“男娃顶门立户”的老思想的，对着大房生的孙子李金宝，她也的确多几分宽容。可这一切规矩，到了老三李建业的闺女出生那天，被彻底打破了。
据老太太后来无数次眉飞色舞地讲述，就在那晚，她做了个真真切切的仙梦。梦里霞光万丈，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仙人朝着她家方向一指，说是有“锦鲤托生”，福泽深厚，能旺家宅。
第二天天刚亮，老三媳妇就发动了，生下个哭声嘹亮的女娃。李桂花抱着那红彤彤的婴儿，越看越觉得不同寻常，当下就拍板起了名——福宝。
说来也奇，就在福宝满月那天，李桂花去后山拾柴火，竟在一个野兔子洞里，摸出了三条黄澄澄的小金鱼儿！
这可了不得，是实实在在的横财！
李桂花又惊又喜，更将那仙梦奉为圭臬。她当即偷偷拿了一条去县里兑了钱和票，让全家吃上了久违的细粮肥肉，剩下的两条则被她用油布包了，藏得严严实实，当作压箱底的福气根。
自此，宠福宝，成了李家高于一切、不可动摇的铁律。李桂花发了话，全家上下，从她这个奶奶，到福宝的爹娘兄姊，再到老实巴交的老二一家，都必须把福宝放在心尖上疼。
福宝笑了，全家都得跟着乐；福宝皱了眉，那就得赶紧哄；福宝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得给她弄来。
家里的好东西，理所应当先紧着福宝。鸡蛋羹、麦乳精、难得的水果糖……源源不断地进了福宝的小嘴。而福宝也似乎真有那么点“运道”，想要什么，往往不久就能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可能是李桂花“偶然”又捡到了什么，也可能是谁家“正好”送来点稀罕物。
全家越发笃信，日子能过得比别家宽裕，全靠这锦鲤转世的小福宝。
于是，在这饥荒年代尚有余粮、人人面有菜色唯独老李家孩子脸上有点红光的家庭里，李福宝被养得白白嫩嫩，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福宝身上的“福气”越发成了李家上下深信不疑的神迹
。
她不过是跟着大人去后山脚下玩，就能遇见慌不择路的野兔子一头撞晕在树桩上，正好被她欢欢喜喜地捡回家，成了晚饭桌上香喷喷的一碗肉。
别人家孩子去河边捞鱼，半天不见片鳞，她拿着小网兜在水边晃悠，那些鱼竟像认主似的，傻乎乎往她网里钻，一捞就是小半篓，活蹦乱跳。
最轰动的一次，是她五岁那年春天，跟着大人们去更深的林子里。大人们只顾着低头寻野菜，一不留神，小小的福宝就不见了踪影。
正当李桂花急得要喊人时，福宝却自己从一处灌木后钻了出来，小手上紧紧攥着一棵沾着泥土的“草”，叶片间还顶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
有见识的老猎户一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那分明是一株品相极好的百年老山参！
这下，整个红旗大队都轰动了。李桂花连夜悄悄去了县城，回来时虽然绝口不提具体数目，但李家那段时间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又上了一个台阶，李桂花更是咬牙给福宝扯了块城里才见的鲜艳红布，做了身新衣裳。福宝穿着红衣裳，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圆润，真真像是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小仙童。
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李桂花对福宝的宠爱，从此更是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家里但凡有点稀罕吃食，第一个念头永远是“给福宝留着”；福宝随口说句喜欢什么，全家便绞尽脑汁去满足；福宝若是不高兴了、哭了，那便是天大的事，非得找出“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