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堂屋里,李桂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老泪纵横:“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眼看着日子有了盼头,怎么、怎么就全没了啊!都是那个灾星!那个克父克母、现在又来克我们全家的灾星害的!快去找他!把他找回来打死!把玉佩抢回来!”
她哭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这一个月的游街、关押、羞辱,以及多年积蓄被搜刮一空的打击,几乎摧毁了她强撑多年的精明与强硬,只剩下最本能的怨毒与迁怒。
“妈!你小声点!还嫌不够乱吗?”李建国猛地低吼一声,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紧张地看了看门外,“什么灾星不灾星的,那是封建迷信!革委会的同志才警告过,您忘了?还想被拉去北大荒吗?”
李桂花被儿子一吼,哭声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大声咒骂“灾星”二字,但眼里的怨毒却丝毫未减。
“找?去哪里找?”老三李建业蹲在墙角,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颓丧,“那小……那小子邪性得很,力气大得吓人,那天晚上一溜烟就不见了。革委会的人这一个月不也查问过吗?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跑哪儿去?难道……”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复杂神色:“难道……真就这么消失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话让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是啊,如果那个“灾星”真的就此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他们眼前,再也不来“克”他们……似乎,眼下这虽然一无所有但至少人还在、家还没彻底散的局面,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金宝缩在母亲身后,小声嘟囔:“走了才好……说不定家里最近这些倒霉事,就是他克的……”
王春妮,李福宝的母亲,此刻搂着瑟瑟发抖、眼神呆滞的女儿,勉强打起精神,顺着儿子李金宝的话头劝道:“妈,您别太伤心了。钱财是身外物,人平安就好。咱们……咱们不是还有福宝吗?福宝从小就招人喜欢,是有福气的孩子。以后咱们低调些,本本分分干活,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她刻意避开了“福星”这个词,只含糊地说“有福气”,但话里话外,还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女儿身上。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精神支柱了。
李桂花听着儿媳的话,看着依偎在王春妮怀里、全然不见往日灵动骄纵、只剩惊惶的李福宝,浑浊的眼睛里光芒变幻。
怨恨、不甘、恐惧、还有一丝对“福宝”曾带来好处的残存迷信交织在一起。最终,对“北大荒”的恐惧压过了一切。她抹了把脸,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低调过日子”的说法。
李家人抱着“有福宝在,总有翻身日”的渺茫希望,开始了战战兢兢、一贫如洗的生活。他们再也不敢提“福星”二字,但内心深处,未尝不盼着那虚无缥缈的“福气”能再次眷顾,哪怕一点点。
起初,似乎真有那么点迹象。李福宝在一次挖野菜时,竟然真的又撞见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晕倒在她脚边。李家上下如获至宝,久违的肉香让绝望中透出一丝光亮。
然而,这光亮转瞬即灭。就在他们吃完兔肉、沉浸在短暂餍足中的当晚,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不知怎的引燃了堆在旁边的干柴,火势迅速蔓延,虽被邻居发现扑灭,但本就破败的房屋又被烧掉一角,雪上加霜。村里人窃窃私语,说李家怕是真惹了晦气。
又过了一阵,李福宝跟着人上山,竟真的在一处崖缝又发现了一株人参,年份虽不及上次,却也值些钱。被贫困逼到绝境的李桂花和李建国等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们不敢声张,偷偷商量后,决定让胆大些的李建国带着人参去县里的黑市碰碰运气。
这一次,“运气”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显现。李建国刚和人搭上话,还没谈妥价钱,就被早己盯上黑市的市管会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倒卖药材,尤其人参这类在当时管控较严的山货,罪名成立。审问之下,李建国扛不住压力,交代了人参是侄女李福宝“找到”的。
革委会再次登门,这次的态度比上次更加冰冷严厉。
“屡教不改!上次搞封建迷信,这次倒卖国家物资!你们李家是想把牢底坐穿吗?”
干部怒斥,“证据确凿,李建国己供认不讳。看来上次的警告你们是当耳旁风了!这回,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终判决很快下来:李桂花作为家长,纵容家人从事非法活动,负有主要责任;李建国
首接参与倒卖;李福宝作为“物资来源”,也被视为同伙。连同知情不报、未能有效劝阻的其他成年家庭成员,李家上下,全部被定为需要接受“艰苦改造”的对象。
改造的目的地是北大荒。最偏远的农场,最繁重的劳作,最严酷的环境。必须让劳动给这些违法犯罪人员进行洗礼。
呼啸的列车将他们带离了熟悉的故土,抛入了一片冰天雪地、茫茫荒原。住的是西处透风的窝棚,吃的是冻硬的黑馍和稀薄的菜汤,干的是开荒、挖渠、伐木等能累垮壮劳力的重活。寒冷、饥饿、疲累、无望,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每一个人。
往日在红旗大队,他们还能拧成一股绳,将所有的压抑与不满倾泻在更弱势的二房身上,维持着一种扭曲的“和谐”。
如今,在这真正绝望的境地里,那层虚伪的外衣被彻底撕碎。共同的“敌人”景行早己不在,而曾经被视为全家希望、荣耀与“福气”源头的李福宝,成了所有怨气和怒火的发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