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们眼眶干得没有一丝水光。
可等我死透了——身子都凉透了三日——他们却像是突然被雷劈醒了似的,悔意来得又猛又迟。
悔得捶胸顿足,悔得夜夜难眠。我的灵位前香火日夜不断,他们哭得比出殡那日真切百倍,眼泪砸在青砖上,湿了一圈又一圈。
多荒唐。
我看着他们在我墓前佝偻着背忏悔,看着街坊邻里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心里竟翻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活着时受的委屈,憋的气,好像都在他们此刻的痛苦里找到了出口。
用这条命,换他们后半生良心难安?用自己的死亡惩罚别人?
笑话。
人活着时,他们连顿饭都不肯陪我好好吃。
人死了,他们倒开始“爱”我了,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人尽皆知。
这就是所谓的“死人文化”——人活着时一切都可以被忽视,一旦死了,便突然值得所有的怀念与眼泪。
可景行始终想不通这个道理:若你活着时他都不曾在乎,凭什么觉得,你死了他就会真的痛彻心扉?
而现在,景行就穿进了这个世界,成了这出荒唐“死人文学”里,那个刚咽了气的、被“深爱”着的男主角。
景行闭上眼,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个朝代名为周朝,这个朝代十分特殊。
这是一个王权与神权并立的时代——女帝坐明堂,执掌人间政令;国师立神坛,手握天地权柄。
二者并立,相互交织,又微妙制衡。
如今在位的女帝,在先帝时本是个不起眼的皇女。当年夺嫡之争惨烈,几位显赫的皇女皇子斗得两败俱伤,倒让她这个素日低调的“小透明”捡了漏,承了大统。
而如今的国师——这一任的国师亦是女子——国师的诞生更为特殊。
国师之位,非世袭,非选拔。
每一代,都会有身负天命的神子或神女降生于大周境内。他们可能诞生在任何门户,朱门绣户或茅屋草舍皆有可能。
这些天命之子,生来便气运加身,能感应国运,沟通天地。
唯有他们,能真正动用国运之力——在边境布下结界,抵御境外那些以人为食、凶残野蛮的异族;也能行祭祀求雨,保一方风调雨顺。
正因这实实在在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庇佑之力,国师在民间的威望极高,地位超然。
国师通常不理俗政,可一旦她对政事开口,纵是女帝也须慎重思量。
而能最早感应到新一代神子神女降临的,当世唯有两人:一是在位的国师自身,二便是身负皇运的女帝。
忠勇侯,沈烈。
原身的生父,大周朝以军功封侯的悍将,在沙场上或许果决英明,在后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虫,或者说……心甘情愿的瞎子。
原身生母,己故的侯夫人林婉,是沈烈微末时的结发妻子,温婉贤淑,却福薄早逝。她走后不到一年,沈烈便续娶了吏部侍郎的庶女柳如嫣。这柳氏入门时柔顺恭谨,很快诞下麟儿,取名沈皓。
自那以后,一切便不同了。有了娇妻幼子,沉默寡言、酷似亡母的长子沈景行,在沈烈眼中便日益显得木讷、孤拐,乃至处处不合时宜。柳氏手段高超,春风化雨间,几句“皓儿还小”、“景行怕是心里还怨着”的软语,一次次“无心之失”后对沈景行“不懂事”、“不友爱兄弟”的叹息,便轻易扭转了沈烈的心。
昔年对亡妻的些许情谊与对长子的期望,在日复一日的枕边风与幼子天真烂漫的对比下,消磨殆尽。
于是,有了继母,便真有了继父。
沈皓在母亲有意无意的纵容与父亲的偏袒下长大,对这位占着嫡长子名分、却不得父亲欢心的兄长,从最初的轻视,逐渐变为明目张胆的欺凌与陷害。打碎父亲珍爱的古玩推给沈景行,故意弄脏自己的课业诬赖兄长……手段拙劣,破绽百出。
可每当沈景行试图辩解,面对的是沈烈不容置疑的怒斥:“皓儿还小,懂什么?你是兄长,不知谦让,反倒攀诬幼弟!”柳氏则在一旁垂泪,扮演着左右为难、心痛不己的慈母。
权威在父亲手中,而父亲的心,早己偏到了另一边。沈景行所有的道理,在偏颇的“家法”面前,苍白无力。
柳氏的野心不止于此。一个失宠却占着嫡长名分的继承人,终究是她亲子的绊脚石。几次暗中的“意外”未能置沈景行于死地后,她换了更隐蔽的法子——慢性毒药。若非首接动手风险太大,恐怕沈景行早己悄无声息地“病
故”。
而与这令人窒息的侯府深渊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记忆另一端,属于“沈景行”的微光与……最终的冰冷。
七岁那年,稚龄的沈景行曾有过两次意外的“际遇”。
一次是在宫中偏僻角落,撞见一个被宫人刻意怠慢、忍着泪默默擦拭衣上污渍的小皇女,萧令仪。彼时她母亲位份低微且早逝,她在宫中透明得如同尘埃。另一次,是在太傅府后巷,遇到一个因外室女身份被正房嫡子女欺辱、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云知微。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天性未泯的良善,小小的沈景行对她们伸出了手。他用自己的零用钱给萧令仪买了干净的糕点,替云知微赶走了恶仆,并擦干了她的眼泪。
三个被各自困境环绕的孩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许下了稚嫩却郑重的誓言:“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要互相扶持,改变这一切。”
这三人之中,沈景行是其中最聪慧的一个。他虽困于侯府,却早熟懂事,博览群书。在后续几年有限的秘密往来中,他靠着母族留下可信的旧仆暗中传递消息,他竟真的为萧令仪分析宫中形势,出谋划策,助她在残酷的夺嫡阴影下谨慎保全自身,甚至引导她抓住关键机遇;也为云知微如何在外室身份与太傅府的复杂环境中生存、学习,提供了诸多切实的建议。
他的智慧,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另外两个女孩最初最艰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