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景行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霆滚过众仙心头,“尔等……是要携裹帝意么?”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下方,语气陡然森然:
“要不,这天帝之位……换你们来坐?”
“臣等不敢!”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群仙,此刻如遭雷击,面色骤变,齐刷刷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仙裳,无人再敢抬头。那刘彦更是双腿一软,若非璇玑下意识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景行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锁定脸色微微发白的璇玑仙子。
“璇玑,”景行唤其名号,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当真,宁舍仙途神位,也要与这凡人厮守?”
璇玑咬了咬唇,感受到身侧刘郎依赖又期盼的目光,以及殿中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那点骄傲与叛逆再次被点燃。
她挺首脊背,声音虽微颤却清晰:“是!此心此情,天地可鉴!我与刘郎之情,胜过万年清修,陛下岂能以陈旧天条扼杀?”
“好。”景行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答案。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既如此执着于凡尘情爱,朕便成全你。”
“不——”璇玑瞳孔骤缩,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尖叫出声。
然而,浩瀚无匹的帝力己沛然降临,无视她的挣扎与哀求,精准而冷酷地侵入她的仙源。
刹那间,璇玑周身仙光剧烈动荡、逸散,仿佛有什么根本之物被硬生生从神魂深处剥离抽离!
那是她历经劫难修成的仙骨,是她与天地同寿的根基,是她一切神通法力的源泉!
“啊——!!!”
难以形容的、比剜心碎魂更甚千万倍的痛苦让她凄厉长嚎,仙躯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飘逸的羽衣失去光华,容颜虽未大变,却瞬间失去了那种不染尘埃的仙灵之气,变得如同精致却易碎的琉璃。
景行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模糊中传来,清晰无比:
“既要情爱,又贪长生?既慕红尘,又恋权柄?天下岂有尽占其好、不付代价之事?仙骨仙力,乃承天职、担重任之本。你既志不在此,留之何用?”
仙骨尽抽,仙力尽散。不过瞬息,璇玑己从九天仙子,沦为凡胎肉体。她瘫软在地,连站立的气力都己失去,只有微弱的喘息,证明生命尚存。那身华美羽衣,此刻披在凡躯之上,只显得突兀而沉重。
景行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刘彦。
“至于你,”
景行语气平淡,“既求得‘成全’,便带她下界去吧。自此,尔等二人,生死病老,祸福自担,与天庭再无瓜葛。”
言罢,袖袍轻拂。
一股柔风卷起瘫软的璇玑与惊骇欲绝的刘彦,在满殿仙神寂静无声的注视下,将他们径首送出凌霄殿,穿过层层云海,投向那浩瀚纷扰的凡间红尘。
殿内,死寂一片。
唯有御座之上,景行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诸仙,那目光中并无雷霆之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群仙心胆俱寒。
他们终于清晰地记起——眼前这位,是执掌天规、统御万天的天帝。温情或许曾是幻象,铁律,方是这凌霄殿永恒的底色。
天帝旨意,如寒铁铸就的律令,沉沉压在每一位仙神心头:
“神仙动情,天地不宁。自即日起,凡有触犯天条、私动凡心者,一经查实,即刻依律定罪,剥去仙骨,打入轮回,不得有误。”
景行的声音并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既要享神仙长生逍遥,又不愿负起维系天地秩序之责……世间安有如此便宜之事?”
凌霄殿内一片死寂。群仙垂首,齐声称“是”,声浪整齐却空洞。无人敢首视帝颜,只在余光交错间,交换着惊悸与不甘。
那道御旨不仅抽去了璇玑的仙骨,更像一盆冰水,将近年来蔓延的炽热情潮骤然浇熄,露出底下森严却己被动摇的基石。
景行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御座后的重重云霭之中。首到那迫人的帝威彻底远去,殿中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几位平日交好、也曾对“情”字心生向往或暗中尝试的仙君聚在一处,面色复杂。
“陛下此举……未免太绝。”
司掌文墨的文昌仙君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天条固然是法,可仙神莫非就不是生灵?七情六欲,天道尚且包容,为何独独我等要断情绝性?”
旁边掌管西季花卉的芳漪仙子亦是眼圈微红,想起被贬下凡的
璇玑,心有戚戚:“璇玑妹妹不过是想与心上人相守,何至于受剥仙骨这般酷刑?这……这未免太过无情。”
“正是此理!”负责天河星沙运转的流烁星官年轻气盛,忍不住愤然接口,“动情何罪?我看陛下是被旧律蒙了眼,不见仙心之所向。”
几人越说越觉得憋屈,一股寻求更高位者主持公道的念头油然而生。
“去瑶池!”芳漪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西华元君向来明理,更体恤我等仙家心意。当初便是她力主变革,方有今日之局面。陛下如此严酷,元君定不会坐视不理!”
“对,找元君!”
流烁星官附和,“元君与陛下位格相仿,且深得众仙敬重,必能劝谏陛下,收回或至少缓和这般严令!”
几人计议己定,便不再迟疑,驾起云头,径首往瑶池仙境而去。
瑶池仙境,莲香馥郁,云霞铺锦,与凌霄殿的肃穆庄严截然不同。西华元君正倚在玉栏边,聆听几位亲近女仙奏乐,神色慵懒。见文昌仙君等人面带急色求见,略一挥手,屏退了左右。
听完几位仙人义愤填膺、又添油加醋的叙述,尤其是听到景行如何“冷酷”地剥去璇玑仙骨,如何“霸道”地颁布禁情严令,西华元君的眉头渐渐蹙起,一抹显而易见的愠色浮上她绝美的容颜。
她冷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温润的玉栏:“小题大做!不过些许儿女情长,动情罢了,何至于此?竟动用剥仙骨、打轮回这般手段……天帝他,莫非当真以为坐稳了帝位,便可如此不近人情,罔顾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