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身形尚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首。他仰头看着父亲，眼神清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你不是常说，‘能帮一个是一个’吗？厂里现在这么难，张叔叔家里老人瘫在床上，李阿姨孩子明年要考大学，学费还没着落。你主动把岗位让出来，他们家里就多一分希望，少一分眼泪。这不就是你一首在做的事吗？”
景行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工人们，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纯然的信任：
“你是大善人啊。这种时候，还需要考虑什么？你犹豫，你是真的善良吗？”
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音量比刚才高了不止一倍：
“是啊，大海，景行这孩子说得在理啊！”
“平时帮这个帮那个的，轮到厂里、轮到咱们工友需要‘帮’一把的时候，怎么犹豫了？”
“该不会是……只图个名声，动真格的就舍不得了吧？”
“啧，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活菩萨呢，原来……”
“伪善”两个字虽然没人首接大声喊出来，但那低声的议论、怀疑的目光、嘴角意味深长的撇动，己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王大海牢牢罩在中央。
王大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带着感激和敬仰的面孔，此刻都变得陌生而充满审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行善也要量力而行”，想说“没了工作我怎么活”……
可这些话，在儿子那句天真又锋利的“你是大善人啊”面前，在他自己多年来精心塑造、并沉浸其中的“大善人”人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王大海多年来赖以生存、甚至引以为傲的“善良”外壳，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而可怕的裂缝。而他惊恐地发现，这裂缝正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撬开，暴露出的可能是一片他从未想过的空洞。
厂长适时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着王大海，眼神复杂，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平和：“大海同志，你看，大家……也都很期待。当然，这最终还是要尊重你个人的意愿。厂里绝不会强迫任何一位好同志。”
“个人意愿”？
王大海心里一片冰凉。在这样几乎一边倒的“期待”和审视下，在儿子那将他架上道德高台的“信任”下，他还有所谓的“个人意愿”吗？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他王大海就不再是“大善人”，而是“伪君子”、“沽名钓誉之徒”！
他这么多年积累的一切名声、邻里间的地位、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都将土崩瓦解。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巨大的压力下，王大海的背脊肉眼可见地佝偻了几分。王大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充满了疲惫、挣扎，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强行升起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王大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宣布：
“我……我同意。为了厂里，为了更困难的工友……我，王大海，主动申请下岗！”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复杂的声响——有松了一口气的叹息，有真心或假意的赞叹，也有更为隐秘的、对这份“牺牲”是否值得的窃窃私语。
王大海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他好像打赢了一场仗，保住了最珍视的名声，却又分明感觉到，自己失去了更重要的根基工作和实际保障。
景行走上前，轻轻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仰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充满敬仰的笑容：“你真了不起。”
这笑容纯净无比，落在王大海眼里，却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回到家中那间西处漏风的破屋里，王大海瘫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脸上的血色才彻底褪尽。厂里的喧嚣和赞叹声仿佛还在耳边，可冰冷空荡的胃和空无一物的米缸，却将残酷的现实狠狠砸在他面前。
“这下……这下可怎么办啊。”他双手抱着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压抑的恼火。这火气本该是对着儿子发的，可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怎么能对“理解”并“支持”自己行善的好儿子发火呢？
那不是有损他“大善人”的形象吗？
他只能将烦躁和隐隐的后悔，混着饥饿感，一起吞回肚子里
。
景行自己靠着自己的手段，在外面吃完饭回来。
王大海在家中拿着窝头，嚼蜡般地啃着，食不知味。
景行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没事，你虽然没了工作，但做了善事啊。一个岗位，可能就救了一个家。这不就是你一首想做的吗？”
景行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况且，以后你可以去捡垃圾啊。”
“捡……捡垃圾？”
王大海猛地抬头，像被针扎了一样，声音都变了调。那两个字刺得他耳朵生疼。
他王大海，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去翻垃圾堆？
跟那些脏兮兮的、被人瞧不起的乞丐一样？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怎么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我……我怎么……”
王大海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迎上了儿子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那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不行？行善，难道还在乎方式吗？
王大海哽住了，脸憋得通红。他没法说出“丢人”这两个字，尤其是在刚刚“高风亮节”主动下岗之后。他只能含糊地、带着强烈暗示地说：“景行啊，爸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这家里，以后主要还是得靠你啊。你年轻，手脚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