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捐献自然不能随便透露捐献人的信息,但景行这是特意暗中透露给其他人的。
要不然的话,怎么能够满足王大海的善心呢。
王大海的嘴唇哆嗦着,冷汗涔涔。
他想说自己没报名,想说这是胡闹,可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闻讯赶来的、患者家属那满脸涕泪交加的感激,听着他们一口一个“王善人”、“活菩萨”、“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拒绝?
那王大海就从云端跌落,成为彻头彻尾的“伪善”小人,甚至会被唾骂成“见死不救”的恶人。
巨大的道德压力和舆论绑架,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道德绑架是一群人的狂欢。
最终,在记者闪烁的镜头和家属殷切的目光下,王大海听见自己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愿意。”
捐献手术的日子定下了。临到去医院那天,王大海怕了,真的怕了。他磨磨蹭蹭,脸色灰败,找各种借口想拖延。
景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每当王大海眼神游移,脚步迟疑,景行就会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淡地问:
“爸,你不会是想逃吧?”
“都到这一步了,反悔的话,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不是大善人吗?大善人,会看着一个人因为你反悔而死去吗?”
“大善人,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王大海最恐惧的软肋上。他退无可退,在儿子平静的注视和外界无形的压力下,如同被押赴刑场一般,一步步挪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顺利”。
王大海“自愿”捐出了一颗健康的肾脏。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景行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高效行善”的路径。他不再满足于让王大海从事体力劳动。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悄然增强了王大海的身体恢复能力和某种生理耐受性。然后,他开始“发现”更多“急需帮助”的案例:有人需要部分肝脏移植,有人急需角膜,有人需要骨髓……
每一次,景行都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将王大海推上前台。捐献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能让一个人重见光明”、“这是积大德的事”。
而每一次,王大海试图退缩时,面对的总是儿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句杀人诛心的反问:
“爸,你不想做善事了?”
“大善人,不就是要舍己为人吗?”
王大海就在这循环往复的“被自愿”捐献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善”的名义,被一点点剥离。他成了媒体笔下“感动全城的无私捐献者”,成了道德楷模,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王大海的“捐献”终于在某次手术后达到了极限。尽管身体被景行用手段维持着某种表面的“健康”,但那种精气神被一点点抽空的虚弱感,对失去器官的深层恐惧,以及无数次被架上手术台的冰冷记忆,终于压倒了他对“善名”的执着。
不过,有景行在背后支持,给他重炼的身体,就算是这样,他还能苟延残喘。
当景行再次平静地告知他,又有一位“急需帮助”的病人,需要他“发扬风格”时,王大海爆发了。
他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强颜欢笑的“大善人”,而是红着眼睛,嘶哑地吼道:“我不去!我不捐了!谁爱当好人谁去!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你们这是要我的命!”
他掀翻了家里仅剩的破桌子,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第一次彻底扯下了那身名为“善良”的沉重戏服。
景行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了然。他没有争辩,只是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本地的报纸和电视台的民生栏目,突然出现了一系列“深度报道”和“群众来信”。内容首指昔日道德楷模王大海“伪善面具下的真实面目”——说他以往的行善都是沽名钓誉,如今眼见要动真格损害自身了,便立刻原形毕露,罔顾他人性命,自私冷酷。报道细节翔实,情感充沛,将王大海描绘成一个精心策划多年、终于露馅的虚伪小人。
在这些报道旁边或前后,往往紧跟着对“其子王景行”的赞扬。少年如何在父亲“堕落”后痛心疾首,如何毅然扛起“行善”大旗,继续无私帮助他人,甚至为了“弥补”父亲的“过错”,更加呕心沥血。一贬一褒,
对比强烈。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曾经将王大海捧上云端的人们,如今用更大的力气将他踩入泥沼。
唾骂、鄙夷、嘲讽如冰雹般砸来。
邻居指指点点,昔日受惠者避之不及,连街边孩童都学会了朝他扔小石子,喊着“伪善王”。
世道便是如此现实——你做了一百件好事,积攒了满分信誉,但只要被认定做了一件“坏事”,那满分便会顷刻清零,甚至变成负值。
王大海从“大善人”到“伪君子”的跌落,只在一夜之间。
所谓,好人需要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
坏人只需要放下屠刀,便可回头是岸。
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家中,王大海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背叛,气得浑身发抖,又感到无边绝望。他看着神色平静的景行,再也忍不住,将多日来的怨毒和恐惧彻底发泄出来:“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是你的父亲,是你的爸爸,你设计我!你不得好死!”
景行等他骂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教诲”意味:
“你也太丢人了。做善事都不愿意,你简首不配做我的爹。”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大海,他咆哮着,咒骂着,数落着景行的“不孝”和“恶毒”,暴露出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凡人最真实的愤怒与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