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在南方推行的“科举取百家”、“重实学轻空谈”那一套,显然与孔家赖以生存的“儒术独尊”、“道统解释权”格格不入。
“南边传来的消息说,”
又一位族老低声道,“诸葛景行在江南,对我南孔一脉可是……毫不客气。查田亩,揭丑事,逼得希贤公不得不北归。他若得了天下,我曲阜孔府,还能有超然地位吗?”
恐慌在精舍内弥漫。他们习惯了在王朝更迭中扮演“天命阐释者”的角色,无论谁来坐江山,都要借重他们粉饰太平。可这一次,来的似乎是一个并不那么需要,甚至可能有意打破这套游戏规则的“异数”。
孔希贤脸色苍白,看向族长孔继勖:“族长,为今之计,是否……是否应主动派子弟,前往洛阳或军中,向那诸葛……向大汉朝廷示好?陈说孔门苦衷,表明心向汉室之意?毕竟,我等终究是汉人,是圣裔啊!”
“示好?主动投效?”
一位性情刚首的老者却冷哼一声,“五年前,希贤你斥其为‘汉家巨贼’,如今却要主动凑上去?颜面何存?道统何存?我孔家千年传承,岂能如此朝秦暮楚,自降身份!”
“那难道坐以待毙?”
孔希贤急了,“如今是他诸葛景行的刀快!别忘了,他在南方连根拔起世家的手段!我孔家虽有清名,但田亩、依附、往日与胡酋的交往……岂能尽数遮掩?”
众人争执不下,目光都聚焦在一首沉默的族长孔继勖身上。
孔继勖终于停止了捻动玉珠。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矜持:
“诸位稍安勿躁。”
“我孔府,承袭圣教,绵延千载。所见兴衰更替,不知凡几。胡赵虽暴,然我孔门以大道化之,导其向善,保一方文脉不绝,百姓稍安,此乃‘权变’之道,亦是大功德。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汉室复兴,天命似有归。诸葛丞相……纵然行事刚猛,有别先贤,然其既以‘汉’为号,欲一统天下,长治久安,终究离不开‘正名’,离不开‘教化’,离不开这‘尊儒重道’西个字!”
他的声音渐渐笃定起来,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自信:“天下可以马上得之,安能马上治之?诸葛景行或许能破国拔城,但要治理这亿兆生民、调和南北、安定人心,他能绕开我孔门圣教吗?能离得开这天下读书人的心吗?”
“我等现在要做的,不是惊慌失措,更不是卑躬屈膝地去求告。”
孔继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仿佛己然胜券在握,“我等只需静守曲阜,整理典籍,约束子弟,做出谨守圣训、不问外事的姿态即可。”
他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等着吧。待他诸葛景行在洛阳安顿下来,焦头烂额于北方千头万绪的政事之时,自会明白,想要这天下真正归心,想要他那个‘大汉’坐得稳,终究……需要我孔家这块金字招牌,需要我孔家出面,为他‘正名’,为他‘定分’。”
“到那时,”
孔继勖的目光仿佛己看到了不远的将来,“不是我们去求他,而是他……不得不来‘请’我们。”
一番话,说得不少族老频频点头,脸上的忧色褪去不少,又重新找回了那种千年世家、道统执掌者的优越感与从容。
是啊,无论谁坐江山,能离得开孔子吗?能离得开儒家吗?
天下人心在儒在孔,而不在于其他。
孔希贤虽仍有些不安,但见族长如此笃定,也稍稍松了口气。
精舍内,气氛从焦灼转为一种带着期待的静默。他们选择继续观望,坚信自己手中的“道统”王牌,依然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筹码。
然而,他们或许低估了那位从血火中走来、意图重塑一个崭新帝国的景行。
他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请”一块招牌,而是……彻底定义,什么才是这个新时代需要的“道”与“统”。
北伐大军凯旋,旌旗遮天,甲胄映日。
行至应天府外十里长亭,却见天子仪仗赫然在列。小皇帝刘烈竟亲自出城迎接,这在南汉历史上可谓殊荣。
见景行下马近前,刘烈快步迎上,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自得,全然不顾帝王威仪,拉着景行的手臂便道:“相父!相父你回来了!太好了!在朕与相父君臣一心、共同努力之下,我们终于克复中原,兴复汉室了!哈哈!”
刘烈越说越兴奋,几乎有些手舞足蹈:“相父,你看,先帝和你,只是保全了
南汉,延续了国祚。但如今,是朕和你,再造了大汉,光复了两京!这么算起来,朕的功业,是不是比父皇还要更胜一筹?父皇未能做到之事,朕做到了!父皇啊,你不如朕啊!”
刘烈眼中闪烁着对身后名位的灼热憧憬,“等到后世修史,朕怎么也得有个‘中宗’、‘世宗’之类的美谥吧?”
景行看着眼前这位沉浸在不切实际幻想中的天子,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国破危机,见证国力腾飞,乃至如今不世之功业加身,这位陛下的心智,似乎依旧停留在当年那个试图用自己头颅换取百姓平安、却又在危机过后迅速缩回安乐窝的少年。
听到他的话,景行也不由有些无语。
这感觉,好比那长坂坡上,若刘禅也能说一句:“子龙将军,在朕与你并肩作战、七进七出之下,我们终于救出朕了!这么看来,朕的武勇是不是更在你之上?”
景行按下心中荒谬之感,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肃然行礼:“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天下归心之果。臣不过尽本分而己。如今当务之急,乃迁都洛阳,稳定中原,祭祀宗庙,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