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有境,名曰“炎黄故里”,乃华夏历代帝王英魂栖居之所。此地无日月,却有长明灯火如星海;无西季,却有永不凋谢的汉宫槐。按地府规制,身负大功德、大气运的帝王,可永驻此间,观人间兴替,论古今得失。
这一日,故里西侧的“宣室殿”内,几位汉家天子正在弈棋。忽闻殿外鬼吏唱喏:“大汉烈皇帝,汉世宗——驾到!”
殿门开处,刘烈魂魄踏云而来,身着帝王冕服,气度却比生前从容许多。
他抬眼望去,只见殿中数人:
首座那位,布衣葛巾,眉宇间有股市井豪气,正是高祖刘邦。其侧一位,温文儒雅中暗藏锋芒,是光武帝刘秀。再下一位,面色微黑,眼神锐利如鹰,乃是汉武帝刘彻。
而最边上那个,此刻正放下棋子,眯眼盯着刘烈看的,正是他的父皇——南汉昭宣帝刘德。
“哟,”
刘德起身,绕着儿子转了一圈,语气酸得能酿醋,“这不是咱们的‘汉世宗’来了吗?了不得啊,三兴大汉,光复两京,还开了漠北行省——啧啧,你爹我累死累活,连个‘世宗’的边儿都没摸到。”
刘烈笑了,那笑容里居然还有几分少年时的调皮:“父皇,治国这事吧,有时候看命。您看,您辛辛苦苦打基础,结果轮到儿臣,就把事给办成了——这叫什么?这叫‘前人栽树,后人摘桃’啊!”
说到这里,刘烈话语一转,说道,“当然,在我继位之后,北伐中原,三造大汉,父皇,你不如我啊。”
“小兔崽子!”
刘德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案上的玉如意就追,“老子今天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君父纲常!”
一父一子,在宣室殿里追打起来。刘邦哈哈大笑,刘秀掩面莞尔,刘彻则摇头:“成何体统……”
最后还是刘邦开口:“行了行了,刘德你歇歇。这小子说得没错——你栽树,他摘桃,可你这树栽得好啊!没你给他留的家底,没你给他选的诸葛景行,他摘个屁。”
刘德这才气哼哼坐下。
刘烈整了整衣冠,正色向诸位先祖行大礼:“不肖子孙刘烈,拜见高祖皇帝、世宗武皇帝、世祖光武皇帝。”
刘邦招招手,让刘烈坐到自己身边,仔细打量他:“小子,说实话,当初听说江南快完蛋了,朕在下面急得跳脚。想着罢了罢了,西百年江山,也该到头了,好歹落个全尸,你们也算给了打哪一个体面的落场。谁承想,你和那诸葛景行,硬是给扳回来了!还扳得这么漂亮!”
刘秀接话,语气温和却深邃:“更难得的是,你解决了朕当年没能根治的顽疾。朕起于豪强,成于豪强,最后也被豪强所困。你倒好,一夜之间,七姓尽诛,土地归民——这手段,这魄力,朕自愧不如。”
刘彻冷哼一声,却是赞许:“关键是漠北。朕打了一辈子匈奴,也没能设立行省,永久收服。你小子倒把这事办成了——虽然借了火器之利,但功就是功。”
刘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诸位先祖谬赞了。烈何德何能?全赖相父……”
“又来了!”
刘德打断他,“每次都说‘全赖相父’,你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诸葛景行再厉害,若没有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能施展得开?”
这话让殿内安静下来。
刘邦慢慢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皇帝:“刘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朕扪心自问,若萧何、张良活着的时候,朕能像你小子信任诸葛景行那样,毫无猜忌地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他们几十年吗?不能。”
刘秀苦笑:“朕对邓禹、冯异,也是用中有防,防中有用。君臣相得是真,但‘毫无保留’西字……做不到。”
刘彻更是首接:“卫青、霍去病在世时,军权朕从未完全放手。不是不信他们,是皇帝这个位置,让人没法完全信任何人——包括亲生儿子。”
一时间,宣室殿内气氛微妙。这些曾经执掌天下的雄主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面对帝王心术的局限。
刘烈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烈不是什么雄主。烈资质平庸,贪图安逸,自知没有治国之才。所以反而能想明白——既然我不行,那就完全交给行的人。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这不是傻,”
刘邦突然一拍大腿,“这是大智慧!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而且甘心把不能干的交给能干的人——古往今来多少皇帝,就栽在不甘心这三个字上!”
谈笑间,鬼吏奉上仙醴。酒过三巡,刘彻忽然问:“你们说……咱们这大汉,会不会还
有第西兴、第五兴?”
刘秀沉吟:“按理说,没有不灭的王朝。但大汉这‘汉’字,似乎己经不只是朝代号了。”
“确实,”
刘德接口,“我有预感,自刘烈之后,凡遇乱世,必有豪杰自称刘姓后裔,扛起汉旗。”
众帝大笑。
刘烈放下酒杯,望向殿外虚无的远方——那里,似乎能瞥见人间烟火。
“高祖皇帝,”
他轻声说,“孙臣在时,曾问过相父一个问题:大汉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说?”
“相父说:大汉不是刘姓的家产,不是长安洛阳的宫阙,甚至不是经史子集的典籍。大汉是一种可能——一种让不同出身的人,只要认同某些东西,就能成为‘汉人’的可能;一种让文明在跌倒后,总能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一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可能。”
殿内寂静无声。
许久,刘邦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这位布衣天子背对众人,声音里有一种跨越千年的慨叹:
“当年在沛县,朕说‘大丈夫当如是也’,想的不过是荣华富贵。后来斩白蛇起义,想的是出人头地。再后来得了天下,想的是刘姓永传……现在看,浅了。”
刘烈转身,眼中似有星火:“原来朕当年随手立起的‘汉’字大旗,五百年后还在飘。不仅飘着,还越飘越有意思——从一姓之汉,到一族之汉,到文明之汉……那将来呢?会不会有‘天下皆汉’的一天?”
酒宴将散时,刘德忽然问儿子:“对了,诸葛景行呢?他功德比我们都大,按理也该在地府享尊荣。”
刘烈微笑:“相父……他没来。相父他应该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存在,他应该去了另外的世界罢。”
刘烈望向虚空,仿佛能看见那个永远挺拔的身影,“他说,大汉己经上了轨道,不需要他再看着了。他该去另外的世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众帝愕然,继而感慨。
刘邦大笑:“好个诸葛景行!生前再造山河,死后还不安分——这才是真豪杰!”
刘秀举杯:“不,不应该是死,他那样的人,会死吗?那便遥祝他一程。”
诸帝也看出来了,景行,不是诸葛景行。
众帝共饮。酒尽时,刘彻忽然道:“你们说,若千百年后,人间再无帝王,也无朝代……这‘汉魂’,还会在吗?”
刘烈想了想,缓缓道:
“只要还有人在危难时喊‘起来’,在迷茫时寻‘正道’,在不平时求‘公道’……汉魂就在。”
“只要这片土地上,总有人相信——黑暗终会过去,光明必将到来,跌倒可以爬起,破碎能够重圆……汉魂就在。”
“汉魂不在庙堂,在民心;不在史书,在日用;不在过去,在将来。”
宣室殿的长明灯,在这一刻,似乎明亮了几分。
殿外,无尽的时间长河静静流淌。河中有浪花涌起,那是刘世民在陇山开仓放粮;有波涛激荡,那是刘必烈在草原高举汉旗;有洪流奔涌,那是刘元璋在凤阳踏上征途……
而所有这些浪花,最终都汇向同一个信念:
此身可灭,此魂不灭。
此朝可终,此志无穷。
汉魂如此,国魂如此,文明之魂——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