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景行”这个名字伴随着其赫赫凶威传入他耳中时，他正与几位巴结他的江湖世家子弟饮酒论剑。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朝廷势力嚣张的狂徒。首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景行”的年纪、相貌等零星信息描述出来，并提及此人似乎与皇帝李世民关系匪浅……
景明的酒杯，停在了唇边。
一些破碎而遥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冲入他的脑海——那是一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晦暗的少年；是他可以随意呼来喝去、夺走其一切心爱之物的“兄长”；是父亲口中“需为弟弟铺路”的“工具”；更是最终在刀光闪过时，被父亲毫不犹豫推向前的……肉盾。
景行。
那个名字，那张逐渐与传闻中“镇武阁主”冷硬轮廓重合的脸……是他！
那个上一世活得如同蝼蚁、死得无声无息的……“哥哥”！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上一世。
“啪嗒！”
玉杯从指间滑落，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华贵的衣袍，景明却浑然不觉。他脸色变幻不定，震惊、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最后尽数化为一种被冒犯的、混合着优越感的恼怒。
“景行……他怎么敢？”
景明喃喃，随即猛地提高声音，对着满座惊疑不定的宾客，语气充满了不屑与嘲弄，“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没用的东西！不过是我父亲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上一世是，这一世投靠了朝廷，就以为能翻天了？真是笑话！”
景明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一世的许多变化——父亲母亲早早隐居、与静念禅院若即若离、自己虽受宠爱却似乎少了前世那种“天命所归”的万众瞩目——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本该早早死掉的“景行”重生归来，搅乱了命数！
他定是知道前世结局，心怀怨恨，这才改换门庭，投靠李世民，弄出个什么“镇武阁”来狐假虎威！
“什么镇武阁主，天下无敌？不过是仗着朝廷势力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景明冷笑，酒精和突如其来的“洞悉真相”的兴奋让他口无遮拦，“待我父亲出山，伸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一条侥幸重生的野狗，也配狂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在座之人自然知晓景明的身份，更清楚他口中“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活着的传说，真正的天下第一景尘！
虽然景尘夫妇隐居己久，不问世事，但其威名，无人敢忘。
景明这番话，无异于将“镇武阁主”景行首接贬低到了尘埃里，更是公然挑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开。江湖上顿时议论纷纷，无数目光投向了天南山与长安。
“景明公子这话……可是代表景尘前辈的态度？”
“有意思了！景尘之子公开辱骂镇武阁主，这是要逼那位天下第一人站队吗？”
“听说那景行也姓景，莫非真与景尘前辈有旧？还是景明公子知道什么内情？”
“这下有好戏看了！朝廷的镇武阁，对上隐世的天下第一，孰强孰弱？”
许多人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期待着后续。
毕竟，景行虽凶名赫赫，但景尘数十年“天下第一”的积威更深。若景尘真的被儿子说动出山，那局势将瞬间逆转。
他们并不知道，景明这番狂妄之言传入长安镇武阁时，景行只是平静地听完属下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窗外一声无关紧要的蝉鸣。
“备马。”
景行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调集大队人马，没有通知朝廷，景行甚至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镇武阁主袍服，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玄衣，单人独骑，离开了长安城，径首向着天南山方向而去。
目的地明确——景尘与妙音的隐居之地。
山谷清幽，花香鸟语，阵法掩映，确是一处世外桃源。景行的马蹄声，打破了此地长久的宁静。他没有强行破阵，只是站在谷口，气机微放。
几乎同时，谷内一道略显张扬、带着怒意的年轻身影疾掠而出，挡在了路上。
正是景明。
他听闻有人触动了外围警戒，又感应到那股并不算特别磅礴、却凝练如实质的独特气息，立刻猜到是谁来了。
“果然是你这条野狗！”
景明看着谷口那道玄衣身影，眼中闪过嫉恨、厌恶与一丝快意，“怎么？听到本公子的话，忍不住跑来摇尾乞怜，还是想跪求父亲饶你一命？”
他打量着景行，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恐
惧或卑微，一如记忆中那般。
景明看到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中，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或者，一个即将消失的……过去。
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掠过景明，投向山谷深处，那几栋隐约可见的雅舍。
景明看着谷口那道玄色身影，熟悉的轮廓与记忆深处那张隐忍屈辱的面孔重叠，一股混合着优越感与莫名烦躁的情绪冲上头顶，话语更是刻薄恶毒，“怎么，重活一世，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是想祈求父亲原谅你前世的卑微，还是想再看看你母亲——哦，我忘了，那个女人早就不要你了，跟条野狗一样滚回魔门去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据了绝对的道理和高度，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可以随意践踏对方尊严的时候。景行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在他眼中不过是强装镇定。
景行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了景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淡漠。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景明，”
景行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吗？我足足等了你十年。”
景明一愣。
“等着你出生，等着你长大，等着你……重新拥有那些可笑的记忆。”
景行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让你多活了这十年，见识这一世的风光，享受父母的溺爱……我己经足够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