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拥兵三十万,粮草军饷全捏在一个商人手里?”
“你的意思是,那商人打断了我儿子的腿,我还得上门给他赔罪?”
“你的意思是,这他妈是个乱世,朝廷说话像放屁,节度使是土皇帝?”
“你的意思是,那商人的靠山是太子?”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天下藩镇割据,节度使就是一方天。
区区一个太子,被其他皇子虎视眈眈盯着位置,他不来巴结本节度使,还敢得罪?
就算是中央大一统的太平年间,太子也终究只是太子。没登基之前,他哪来的胆子?
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世道。
更离谱的是那个商人。
打断本节度使儿子的腿,不跪着献上全部家产买命,反倒要我上门请罪?
啊?
啊?!
啊?!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景行刚刚降临这具身体,就被眼前的局面震得头皮发麻。
原主坐拥三十万大军,镇守西域,是正经八百的西域节度使。
这个朝代叫梁朝。自梁玄宗之后,天下便一步步踏入乱局。一场席卷王朝的大叛乱虽被镇压,朝廷却早己被掏空根基。中央权威形同虚设,地方节度使各自为政,拥兵自重,甚至公然对抗朝廷。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手里攥着三十万兵马,活得却像个笑话。
景行闭上眼,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脑子里那些荒诞至极的“剧情”。
他看见了那个商人。
名叫沈万钧。
取的是“万钧之重”的意思,偏偏这人生得白净斯文,笑起来温润如玉,乍一看像是京城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景行太熟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眼神。
沈万钧的商会叫“万通商号”,起于西域,发于丝路。这人不简单,短短十年间,将一条丝绸之路上的商路打通得如同自家后院。东来的瓷器、丝绸,西去的香料、珠宝,全要从他手上过一道。
万通商号的骆驼队,最盛时号称三千匹,往来于西域三十六国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财富到了什么程度?
原主景行拥兵三十万,一年的军饷粮草、兵器甲胄、马匹草料,七成要从沈万钧手里过。三十万大军的命脉,捏在一个商人手里。
这不是笑话,这是原主自己作的孽。
景行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沈万钧有了钱,自然要权。西域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他搭上了太子那条线。太子缺钱,他缺靠山,一拍即合。从那以后,沈万钧在西域的派头,比节度使还节度使。
原主呢?
原主居然真的给他面子。
节度使大人出巡,沈万钧的马车可以并行。节度使设宴,沈万钧坐主宾位。甚至风头一度压过的节度使。
一个商人,硬生生在西域混成了半个主人。
景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再看那个女人。
女主,名叫苏婉清。
丞相苏文远的嫡女,京城贵女中的贵女。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号称是梁朝京城第一才女。
这样的女子,本应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嫁入皇室或世家,安安稳稳做她的贵妇人。
可她偏偏出现在了西域。
原主的记忆里,苏婉清是“游历至此”。一个丞相之女,孤身跑到西域来游历,这话骗鬼都不信。可原主信了,不仅信了,还好吃好喝招待着,把她奉为上宾。
然后呢?
然后苏婉清遇见了沈万钧。
一个温润如玉的富商,一个才貌双全的贵女,两个人一见如故,诗词唱和,琴箫合奏,好不风雅。
原主在一旁看着,还拍手叫好。
景行闭上眼睛,己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记忆还在继续。
景睿,原主的儿子,今年十九岁。仗着老爹是节度使,在西域城中横行霸道,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吃喝嫖赌的事儿没少干,但大恶不犯,小错不断,原主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没什么用。
事情的导火索,是城中最大的青楼——醉仙楼。
新来了一位花魁,据说是从江南来的,色艺双绝。景睿看上了,包了场子要给她梳拢。
可沈万钧也看上了。
一个节度
使的儿子,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在青楼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景睿带了十几个家丁,沈万钧身边只有两个随从。
但沈万钧那两个随从,是真正的高手。
三招之内,景睿的家丁全趴下了。沈万钧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睿,微微一笑,说了句:“节度使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一挥手。
景睿的左腿,被人用铁棍硬生生砸断了。
骨裂的声音,醉仙楼上下三层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最让他无法理解的。
景睿被抬回节度使府,原主暴怒,拍碎了三个桌子,要提兵去踏平万通商号。
然后,幕僚们来了。
幕僚们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劝。
“大人,万通商号掌握着三十万大军的军需,不可得罪啊!”
“大人,沈万钧背后是太子,太子是储君,得罪太子就是得罪朝廷啊!”
“大人,不过是令公子的一条腿,沈先生己经派人送了赔礼,不如就此揭过……”
“大人,属下以为,应当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向沈先生致歉,以安其心……”
原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真的备了厚礼,亲自去了万通商号,向沈万钧道歉。
沈万钧坐在大厅里,翘着腿喝茶,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原主送来的礼物,笑着说:“节度使大人太客气了。令公子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出手重了些。”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大人,令公子的性子,确实该管管了。这西域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原主站在原地,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沈先生说得对,是犬子不懂事,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