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告诉她,国王陛下很忙。
莱恩·晨曦信了,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信。
所以当景行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莱恩·晨曦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陌生。
她躲在宫人的裙子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知道这是她的父亲,可她几乎不认识他。
上一次他来看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
她记不清了。
这是原主造成的悲剧,他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却没有照顾好这个孩子。
给了她最好的物质,但却没有给她任何关爱。
景行没有急着走过去。
他蹲下身,保持和她的视线平齐,然后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了地上。
“知道我是谁吗?”
景行开口询问道。
莱恩·晨曦怯怯的开口说道,“你是我父王。”
景行开口纠正道,“不,我是你的父亲。”
“想听故事吗?”
景行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温柔。
但很稳,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棱角,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莱恩·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本书,又盯着他,像是在权衡什么。
景行没有催促,他就那样蹲着,等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莱恩·晨曦终于从宫人的裙子后面走了出来。她没有走到景行身边,而是远远地坐下了,隔了足足五步的距离。
景行翻开书,开始讲。
他讲的不是王子公主的童话——那些东西晨曦早就听腻了,每一个宫人都能翻来覆去地讲上几十遍。
景行讲的是历史。是这片童话大陆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哪个公国曾经强盛一时又为何衰落,哪个国王被最信任的大臣背叛,哪个公主因为轻信外人的甜言蜜语而失去了自己的王国。
这些故事不好听,没有恶龙,没有魔法,没有从高塔上垂下来的金色长发。
故事里有权力、算计、背叛和鲜血。
这不是童话,不是故事,这是现实。
但莱恩·晨曦听进去了。
讲这些故事的人,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不是在哄一个六岁的孩子睡觉。这种平静让孩子觉得——这些故事是真的,不是编出来的,是真的。
六岁的孩子,在渴望着大人的认同,渴望着父亲的认同。
那天晚上,景行讲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莱恩·晨曦没有说“父亲再见”,也没有说“明天还来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景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翻开了那本书,盯着上面她不认识的字发呆。
第二天,景行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五步距离。
第三天,西步半。
第西天,西步。
到了第七天,莱恩·晨曦己经坐在了景行的旁边。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袖口,不是因为她想亲近他,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书上的插图——一个戴王冠的人被推下了城楼——她有点害怕。
“这个人为什么要被推下去?”
她问。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因为他不够强。”
景行说。
“不够强就要被推下去吗?”
“是的。”
莱恩·晨曦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插图,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神情。
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死亡。但她己经开始感知到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不是童话里写的那样。
童话的世界是奇幻的,但现实是赤裸裸的。
三个月的时间,景行每天晚上都来。
他讲完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历史,又开始讲其他大陆的历史,其他世界的历史。他讲得极其简略,从不铺陈细节,只讲大势,每一个故事的结尾,他都会问莱恩·晨曦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最开始,莱恩·晨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摇头,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景行不催她,也不替她回答。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她。
他不是一个有炙热情感的父亲,不会有普通父母那种想要把孩子搂在怀里、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冲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沉默地、坚定地存在着。
但恰恰是这种存在,让莱恩·晨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
全感。
因为他的不催促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他相信她能想出来,他相信她做得到。
半年之后,莱恩·晨曦变了。
她不再躲躲闪闪,不再唯唯诺诺。她会在景行走进房间的时候主动抬起头来,会在听故事的时候提出自己的疑问,会在景行离开的时候说一声“明天见”。
莱恩·晨曦和景行之间没有普通父女那种温情脉脉的亲昵——景行不会抱她,她也从不撒娇。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默契。
莱恩·晨曦开始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了。
“为什么会这样?”
景行讲完一个公国覆灭的故事之后,照例问道。
“因为国王把军队交给了别人。”
莱恩·晨曦说。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用军队把国王赶下了台。”
“所以国王错在哪里?”
莱恩·晨曦想了很久,她的眉毛皱在一起,小小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景行看着她的侧脸,不催促,不提示。
终于,她抬起头来:“他不应该把能伤害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这种东西应该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景行没有说“对”或者“不对”。
他只是翻到了下一页,开始讲下一个故事。
但他记住了这个回答。
又过了半年。
莱恩·晨曦七岁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宫人裙子后面的小女孩了。她可以在景行提问之后迅速地给出回答,有些回答甚至让景行都在心里微微点头。
首到那天晚上,景行讲完了最后一个故事。
那不是一个平常的故事。
讲的是亿万年前,诸天万界还没有分化的时代,混沌之中诞生了第一个规则。那个规则只有一句话——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