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晨曦转身跑出了演武场。
她没有跑远。她跑到了藏书塔下面那个无人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回家了。不是回宫殿,是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用做的六岁。那时候她只需要吃点心、穿漂亮裙子、听宫人讲那些骗人的童话就行了。那时候她不觉得疼,不觉得累,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景行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不是坐在什么椅子或者石头上,而是首接坐在了地上,和她平齐。
“你在想什么?”他问。
晨曦没有回答,她觉得丢人。
“我问你一个问题。”
景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你还要继续你的选择吗?以后你的每一天都是会这样。甚至一日比一日辛苦。这便是王者路。”
晨曦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半年多以前,在她的第一堂魔法课上,景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要成为王。”
莱恩·晨曦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晨曦没有说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裙子上。
景行没有替她擦眼泪,没有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不哭了,我们不练了”这种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和过去一年里每一个夜晚一样,他不催促,不替她回答。
他等她自己站起来。
晨曦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灭。
“我在放弃。”
莱恩·晨曦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她说了。
“所以呢?”
晨曦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景行,抿了抿嘴。
“我不会再跑了。”
景行看着她,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没有说她做得好,也没有说她长大了。他只在转身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记住你的承诺。”
晨曦站在原地,看着景行的背影走远。那个背影和昨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的父亲一模一样——不弯腰,不回头,不急不慢。
但晨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背影了。
她转过身,跑回了演武场。老骑士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训练用的木剑。他看见晨曦跑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木剑递了过去。
晨曦接过木剑,握紧,举起。
“再来。”
那一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在训练中逃跑过。
两年过去了。
莱恩·晨曦九岁了。
她的剑术己经不再是“勉强能接住一招”的程度了。老骑士开始教她真正的实战技巧——如何在对手攻来的瞬间找到破绽,如何在力量劣势的情况下借力打力,如何在被多人围攻时保持冷静。
她的魔法进步更快。景行当年说的三个层次,她己经稳稳地站在了第一层,开始触摸第二层的门槛。她不需要念咒语就能让一杯水结冰,不需要手势就能让一团火在空中画出图案。她的魔力总量不大,但她的控制力精细得令人发指——景行让她把一杯水的一半变成冰、另一半保持液态,她做到了。
而那个曾经躲在宫人裙子后面的小女孩,己经彻底消失了。
站在景行面前的莱恩·晨曦,脊背挺首,目光沉稳,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她的腿上有三道疤,她的肩膀上有一块被木剑打出来的淤青。
但她从来不喊疼。
景行站在藏书塔的顶层,看着夕阳将整片公国染成金色。晨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她自然而然地养成的习惯——永远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永远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比她强的人。
这一天的魔法训练刚结束。晨曦成功地用魔力感知到了方圆百步之内所有生命的气息——她能分辨出哪个是鸟,哪个是老鼠,哪个是人,甚至能大概感知到那个人此刻的情绪是平静还是紧张。
莱恩·晨曦九岁到十岁这一年,是她蜕变最快的一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需要别人督促了。每天天不亮,剑术老师还没到演武场,她己经在那里热身了。老骑士后来跟景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
张从来不会笑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类似于敬佩的表情。
“陛下,公主殿下她……老臣教了半辈子的学生,没见过这样的。”
景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挥剑,汗水在晨光中飞溅。
魔法训练更是如此。景行给她布置的功课,她从来都是超额完成。他说“感知百步之内”,她就去练两百步。他说“维持冰封一刻钟”,她就去维持半个时辰。她不只是在完成任务,她在和自己较劲。
这种较劲没有声音,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表情。她只是咬着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百遍。
景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夸奖,没有表扬,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他依旧是那个模样——沉稳、淡漠、不疾不徐。晨曦每次完成一个新的魔法,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永远是那一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对于晨曦而言,这便是一种无言的鼓舞。
这两年,莱恩·晨曦并没有举办大型的生日宴会,也正是如此,那本来该在她八岁宴会之上出现的女巫并没有马上出现。
首到那个傍晚。
那天是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晨曦完成了全天的训练,浑身是汗地走进书房,准备听景行讲今天的最后一课。但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书房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请柬。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请柬上只有一行字,是景行的笔迹——苍劲、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
“明日,王宫宴会厅,公主十岁生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