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那天，那些大封建主们坐不住了。
他们聚集在公爵阿诺德的城堡里——阿诺德是这片公国势力最大的封臣，领地比三个普通伯爵加起来还大，私兵超过八百人。
在景行的父亲时代，阿诺德就己经是大封建主了，到了景行这一代，他更是目中无人。
“国王在养私军。”阿诺德的声音像闷雷，在长桌的尽头炸开。“养私军是什么意思，诸位心里清楚。”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伯爵、子爵、男爵，全都是拥有大片领地和私兵的大封建主。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说那叫‘国王的军队’。”
一个子爵冷笑道。
“换个名字而己。”阿诺德端起酒杯，没有喝，又重重地放下了。
“国王的这是要干什么？他手里有了兵，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他早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另一个伯爵接口，“你们看看他这几年做的事，哪一件问过我们的意思？”
“军队只是第一步。”
阿诺德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种野兽般的凶狠，“你们等着看吧，他很快就会对我们的领地动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他能怎么动手？”
阿诺德没有回答。因为他说不清。他不知道景行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曾经平庸的国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而这种不一样，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景行这个人。
他恐惧的是，他看不透景行。
他怕了。
阿诺德说得没错。景行确实要对他们的领地动手了。
但景行动手的方式，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景行没有派兵去攻打任何一个大封建主的城堡，没有下达任何一道削地的命令，甚至没有在朝堂上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他只是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
推恩令。
法令的内容很简单：以前，大封建主的领地只能由嫡长子继承，其他儿子什么都分不到。现在，大封建主的领地可以由所有儿子共同继承——嫡长子拿大头，其他儿子拿小头，但必须分。
听起来很仁慈，对不对？让每一个儿子都能分到一点家产，不用流落街头。这是多么体恤臣下的好法令啊。
那些大封建主们看到这条法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诈。
但他们找不到诈在哪里。法令上没有陷阱，没有隐藏条款，每个字都写得明明白白。景行甚至在朝堂上当众宣布：“诸位都是公国的栋梁，你们的儿子同样是公国的子民，不能让庶子们饿死。”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可阿诺德嗅到了危险。
他回到自己的城堡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明白了。
推恩令不是要削减封臣的领地。推恩令是要把大封臣变成小封臣，把小封臣变得更小。一个拥有大片领地的公爵，如果他有西个儿子，等他死了之后，他的领地就会被分成西份。
西个儿子各拿一份，每一份都比原来的小得多。这西份再往下传，每个儿子又有好几个儿子，一代一代地分下去，用不了三代，一个庞大的公爵领就会被分割成几十块芝麻大小的碎片。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碎片一样的领主，拿什么和国王斗？
他们的军队会变小，他们的收入会变少，他们的影响力会变得不值一提。而国王有自己亲手训练的军队，有一整套完整的国家机器，有推恩令这把温柔刀，一刀一刀地把他们割碎。
不流一滴血。
甚至连喊冤都找不到地方喊。
阿诺德坐在书房里，浑身发冷。他知道景行要做什么了，他知道得太晚了。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第二天，阿诺德召集了十几个大封建主，再次密会。
“推恩令不能执行。”
阿诺德开门见山，把推恩令的真实意图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完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他这是要绝我们的后！”一个伯爵猛地拍桌而起。
“我们联名上书，请他收回成命！”另一个子爵说。
“上书有用吗？”
阿诺德冷冷地说，“他手里有八千私兵，你们拿什么跟他谈条件？”
在这片大陆之上，八千完全武装的私兵，就可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利。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他们确实拿不出条件。景行的军队己经训练了整整三年，八千精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和那些大封建主们临时拼凑的私兵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他们能怎么办？造反？打不赢。
忍着？看着自己的领地被一刀一刀割碎？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阿诺德的次子，艾伦，站在门口。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英俊，但眼底总是带着一股不甘心的阴鸷。他是阿诺德的第二个儿子，按照这片大陆上施行了千百年的继承法，他什么都分不到。等父亲死了，他大哥会继承一切，而他只能去当一个骑士，或者去教堂当个神父。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父亲，诸位大人。”
艾伦走进来，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针。
“我斗胆说一句——这推恩令，不是坏事。”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阿诺德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艾伦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一个大封建主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的父亲身上。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恭敬，但更多的是藏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
“父亲，您为其他人考虑的时候，可曾为我想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不是质问，不是撒娇，而是一种平静的、理性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陈述。
“我是您的亲生儿子。”
艾伦往前走了一步，“我的母亲是您的正妻，我不是私生子，不是外室所出。我流着和大哥一样的血，凭什么等我父亲百年之后，我要向我的亲大哥下跪，求他给我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