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进宫谢恩,又在偏殿陪了朱尧媖一下午。
林琅也从中寻到了一个规律。
只要说自己喜欢,朱尧媖大概率会努力尝试。
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句自己喜欢会主动找母后请安,并且给母后捶肩的孝顺姑娘,林琅这才在冯保的陪同下离去。
这次没走小门,而是拐个弯去了趟文渊阁。
林琅照旧给自己表功,说什么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求得朱翊钧大开内帑,拨款犒赏李成梁云云。
然而,
这一套在张居正面前压根行不通。
老张正忙着安排兵部和户部走流程,扫了他一眼,口中轻吐一字:滚!
林琅摸了摸鼻子悻悻离去。
他原本还想让张居正喊一声林伯爷呢,得亏没嘴欠。
……
由于提前约好了封爵宴,林琅没有四处乱跑。
明朝宴请有个习惯,一般像这种口头说的宴请,没有规定时间的情况下,默认是酉中到场。
到的早了就自己在附近溜达一会儿,省的主家准备不周显得尴尬。
林琅只顾着进宫答谢,却是忘了通知家里准备设宴。
然而,
等他回到府上的时候,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今儿来的都是老爷在翰林院的同僚,不准摆大桌,要分席而坐。”
“老爷现今是翊安伯,酒菜都要上顶好的。”
“再去教坊司请些歌舞过来,放心,只管去请,咱家老爷的面子在那好使。”
“……”
吴二一手掐腰,冲着丫鬟家丁快速吩咐。
自打那次改名后,他就顺势成了新晋家丁中的小头头。
由于府上人多,自然而然的就划分内外两宅,杜薇鲜少露面。
平时大小事宜都要交代给小翠,再由小翠交代吴二解决。
“挺神气啊。”林琅笑着开口。
“老爷。”
吴二脸上一喜,连忙道:“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吗?”
林琅笑道:“你安排的挺好,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封爵的事?”
吴二道:“早些翰林院有位戴大人来交代的,说是今晚老爷要设宴,让我们提前准备。”
戴洵啊。
林琅心中了然,这位领导还挺细心。
吴二又道:“还有一件事,昨日傍晚,有个自称是司礼监的送来一份礼物。”
“夫人让小的放在书房,等老爷回来再做决定。”
司礼监除了冯保没有第二个人。
林琅这才想起昨天冯保说什么要让人来府上一趟。
感情是要送礼啊。
虽然这个礼送的没头没尾,但出自冯保之手,想来也不是什么俗物。
林琅不由得来了一丝兴趣,快步来到书房。
进门一眼就看到桌案上一个被绸缎包裹的长方体。
他迫不及待拆开绸缎,里头是一具香楠木匣,匣身打磨温润,配紫铜锁纽。
这木匣林琅见过,慈庆宫的柜架上有几个同款的。
“可别是偷了个玉玺栽赃我吧?”
林琅有些忐忑的打开匣子,里头又是一个锦袋装着一物。
看形状是个圆柱体,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解开锦袋,从中拿出一卷类似手卷的画卷,约莫一尺来宽。
到这林琅已经有点失望了。
他不是附庸风雅之人,瓷器字画啥的,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不过,既然冯保都送了,索性就打开看上一看。
林琅随意摊开卷首,只是一眼,他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卷首是瘦金体的五个字:【清明上河图】!
而这五个字的分量比起寻常古玩更加贵重,因为它出自北宋书法大家,宋徽宗之手。
“这幅画,竟然在冯保手里?!”
林琅目露骇然,他就算再不懂画也知道清明上河图的意义。
哪怕在大明,这幅画依旧被认为是宋画至宝。
之前在北司闲聊也曾听老资历提到过,这幅画原本在严嵩手里藏着,后来严嵩倒台,抄没归内库所有。
北镇抚司就曾经参与过抄家行动,但没一个人敢动歪心思。
原以为画还在内库,没成想竟然落到了冯保手里。
“应该是真迹吧?”
林琅不敢再大手大脚,赶忙把桌案清理出来,小心翼翼的将画卷摆好。
初展只见远郊疏林,骑牛牧童,古绢沉黄,笔墨古淡
,尚不显奇。
随着缓缓展卷,屋舍次第铺开,河道渐阔。
汴河漕船,虹桥人流接踵入目,百十人物、车马、商铺鳞次浮现。
与课本上看过的一模一样!
林琅左手展卷,右手收卷,五米多长的画卷一口气看个分明。
而在画卷末尾的拖尾纸上,是历代大家的题跋。
从金代张著,元代杨准,明朝的李东阳,陆完。
在最后的最后,是冯保留下的几列小楷。
【余侍御之暇,尝阅图籍,见宋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观其人物界画之精,树木舟车之妙,市桥村郭,迥出神品,俨真景之在目也。】
【不觉心思爽然,虽隋珠和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欤。】
【宜珍藏之。】
【万历六年,岁在戊寅仲秋之吉。】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兼掌御用监事、司礼监太监,镇阳双林冯保跋。】
随后是冯保专属的四方钤印。
“呼——”
林琅长出一口浊气,虽然他不懂鉴赏,但这幅画应该是真的。
而冯保送出这么一份大礼的用意更加明显。
这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最后的题跋是最好的证明。
冯保在题跋上说是尝阅,并没有说是恩赏,可见这画是他从内库偷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题跋就是冯保的罪证。
或许冯保是个爱画之人,不舍得割下题跋,损伤这幅宋画至宝。
但他能够舍得把这幅画送出来,已经说明了心思。
而收了这幅画,就意味着和冯保同舟共济。
林琅眼中的炽热渐渐褪去,小心翼翼的将画卷装好,坐在椅子上陷入纠结。
说实在的,他从来对什么古董古玩不感冒。
但这幅画,他真的想留下……
留下,就是成为冯保的同党,共进共退。
退还给冯保吧,等于说不领这份情,怕是会毁了现在的平衡。
告诉朱翊钧……更不行。
人家冯保拿出国宝和把柄相赠,自己转头把人卖了,往后谁还敢和自己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