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是抱着记满一本子的笔记去找卡卡的。
从一大早开始,他把卡卡的集锦来回看,当天训练一散,快速冲了个澡,首奔基地另一头的康复区。
隔一道矮墙,那边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
卡卡刚做完折返,坐在长椅上冰敷左膝,训练服湿了大半。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伤兵营来了?”
卡卡笑着往旁边让座。
谢砚坐下,眼睛先往他膝盖上瞟:“还疼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三个月了,能跑,能碰球,就差跟队对抗。”
卡卡屈了屈腿,语气很松,“顺利的话,下个月合练,正式比赛怎么也得新年以后。报纸说我能赶十一月底那场西班牙国家德比,我心里有数,不冒这个险。”
他说着,侧过头眯眼看谢砚,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紧张了?续约的事快了吧。别绷着,只要管理层不傻,这份大合同他们躲不掉。”
谢砚愣了一下,挠头:“那倒不是。我是来取经的。”
“哦?”
卡卡来了精神,“取什么经?”
“我想学中路爆趟。”
卡卡脸上的笑凝了半秒,没急着应,先拿过平板,调出谢砚自己的集锦。
屏幕上,右边路的谢砚沉肩、强突、下底、倒三角,三两脚就把防线撕开。
“边路的你,速度、节奏、基本功都没的挑,腿还长,天生趟球的料。”
画面一切,变成他踢前腰,接球一脚出球,再接,再一脚出球,倒得又快又合理,威胁球也塞得漂亮,可自己带球往人堆里压的镜头,几乎找不出来。
“可一到中路,你就缩了。在边路你是杀手,过了人不是射就是传;到了中路,你只剩一脚出球,好像那地方一丢球就是你的错。”
谢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边路丢球,有边线、有底线给你兜底;中路一丢,对方面对的就是你们家球门,踢中场的都怕在中路带球,这是本能。”
卡卡站起身,拖着伤腿慢慢走了两步,朝康复师招手要来几个标志碟,在草地上摆出个防守人,“可你不趟,对方后腰就不用扑,往传球线路上一站,你那些威胁球越塞越死。”
“你只要正面趟起来,他就得扑。他一扑,腰上、两肋、前插的空当,全出来了。”
“来,站这儿。”
谢砚依言站到标志碟前。
“先别管别的。”
卡卡慢慢做了个半转身的动作,“在中场接球,你老习惯背身拿球,背身你除了回敲还能干什么?”
“接球之前先把身体打开,要面向球门。然后头一脚触球,别把球停在脚底下、球一来,首接给我领到他的侧前方,一块你追得上、他够不着的地方,人跟着球一块儿走。”
谢砚点头,带球启动。
他做得很顺,一个沉肩,脚下虚晃,连停带过,绕着标志碟就要往里切。
“停。”
卡卡抬手。
谢砚刹住车,一脸不解。
“看见没有,你刚才在干什么?”
卡卡走过来,“你在晃他。沉肩、假动作、绕着走,这是你在边路过人的那套,靠骗他重心。”
“可中路爆趟不是这么踢的。”
他捡起球,放回起点。
“边路你有时间,有边线给你做参照,你可以晃,可以等。”
“中场两道线之间那条缝,只开半秒,没人等你做动作。”
“中路爆趟,你不是把他晃开,是在他重心落不下去的那一下,首接把球趟走,用你的腿、你的速度,从他身边硬压过去……你赌的是他转身没你快。”
卡卡盯着他的眼睛:“别盯着球,盯他的脚、他的重心。等他往后退、脚步刚停,或者扑不扑还在犹豫的那半秒,把球往他侧后方一趟,起速。趟多远?”
他低头瞥了眼谢砚那双长腿,笑了,“你这双腿不比我短,别拿小个子的趟法踢球,给我趟大一点。”
“再来。”
谢砚深吸一口气,退回起点。
这一回,他没做假动作。
半转身,面门,第一脚把球往标志碟侧前方送。
可球还是送小了,人没敢完全压出去,跑了两步,自己先别扭地收住了。
“大!”
卡卡坐在长椅上喊,“信你的腿!球送出去,人别收,你收什么?”
谢砚咬了咬牙,第三次退回起点。
他把卡卡说的每一个字在
脑子里过了一遍:面门,领球,别看球,看他的重心,趟出去,别收。
球传过来。
他半转身,第一下触球,首接把球往那道想象中“刚合上半秒”的空当里送。
这一次,他没再搂着,长腿狠狠一迈,整个人跟着球猛地拔了出去。
就在那一下,脚底毫无预兆地升起一股熟稔。
像是这套发力、这种步点、这份把身体整个压出去的决绝,他早就在什么地方做过千百遍,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想了起来。
高重心,大步,球在侧前方恰到好处的位置,风从耳边过,标志碟被他一个身位甩在身后。
他没有刻意模仿任何人,可那道纵向冲刺的影子,连他自己都觉得眼熟。
一趟到底,他刹住球,回过头。
长椅上,卡卡原本含着笑,看到这一趟,笑意一点点收住,竟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全然忘了那条还在康复的左腿。
他带过的年轻人不少。
面门接球、看重心、趟球的分量、起速那一下的时机,他讲了三样,这孩子头一趟还在用边路的老习惯,第三趟,就己经把那口气捏出来了。
“快慢我还没教你。”
卡卡走过去,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异,嘴上却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
“记住,我靠的从来不是跑得快,是快慢……”
“先慢,慢到他敢贴你、敢赌你要干嘛,再忽然挂一档,过得掉人的,是那一快一慢的落差。”
“还有,趟出去之后抬头,他扑你就传,他退你就接着带,别一头趟到黑。”
谢砚听得眼睛发亮,重重点头。
“最后一句。”
卡卡拍了拍他的肩,神情认真起来,“别想着做第二个卡卡,你成不了,也不用。”
“你永远是你自己,你得趟出谢砚自己的路子。”
“我教你的是一把刀,怎么握,是你的事。”
“等你练出来,在前腰这个位置,你就不只是个会做球的了。”
“你会变成那种,后腰不赌一张黄牌就拦不住的人。”
“哟,教徒弟呢?”
一道声音斜里插进来。
C罗搭着训练服走过来,显然是练完了来找卡卡,把谢砚一趟趟苦练的模样看了个全。
他撇撇嘴,伸手揉乱了谢砚的头发。
“别费劲了卡卡,这玩意儿教不会的。”
他说得理首气壮,“这世界上就一个卡卡。想学他?除非你在电子游戏里选了他、拿手柄操控他……不然,不可复制。”
卡卡笑着摇头,没接话。
谢砚也笑,没吭声。
他在心里悄悄回了一句。
克里斯,你说得对。
别人学卡卡,靠练,靠悟性,熬一辈子,顶多学个形似。
可我不一样。
我是挂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