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之后,谢砚回过神来。
他看着邱华宝那双格外认真的眼睛,忽然站首了身子。
“这个导师,我当了。”
陈若林:“???”
啊?
什么叫你当了?
这么大的事,你问都不带问一句,连个磕巴都不打,当场就应了?!
邱华宝却像是生怕他反悔,雷厉风行,一拍巴掌:“好!我回去准备合同,晚上我去找你!”
话音未落,这位年近五十的院长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半点儿没有读书人的慢条斯理,眨眼就走出了老远。
范守成望着那道飞快的背影,没好气地笑了:“这个老邱,他是真不怕你反悔。”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谢砚,“不过,小砚,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砚神色郑重,掷地有声。
“为了华国足球!”
“好,好,好!”
范守成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若林:“???”
他没说话。
可他脸上那副表情,比说什么都清楚。
谢砚这句话,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陈若林不信,是对的。
谢砚没那么伟大。
他一口应下这个“编制”,私心里头,藏着的是一份给家人的礼物。
这些年,亲戚们劝母亲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别让孩子踢球了,好好读书,将来找个有编制的工作,多稳当。
你看谁家的孩子进了医院,有编制;谁家的当了老师,有编制;再不行,考个公务员,那也是编制。踢球?踢球能有编制吗?
母亲每回都不接话,只是笑笑。
可谢砚知道,那些话,像一根根针,在她心上扎了多少年。
如今他要买房,那是给全家人的。
他盘算着给老爸买一辆新车。
广州那套大平层,他听了陈若林的劝,留给檬檬当嫁妆。
他把家里人一个一个想了一遍,唯独在母亲面前,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送她什么。
因为他的母亲,好像没有梦想,也没有爱好。
不是天生没有。
是为了他,一样一样,全都牺牲掉了。
牺牲到最后,谢砚甚至想不起来,母亲除了“谢砚的妈”这个身份之外,到底还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他只记得一件小事。
小时候家里穷,难得做一回鱼。
母亲最爱吃鱼眼睛,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所以每回鱼端上桌,父亲的第一筷子,总是稳稳落在鱼头上,把那只鱼眼睛夹出来,放进母亲碗里。
后来有一回,谢砚年纪小,嘴馋,缠着说想尝尝鱼眼睛是什么味道。
母亲笑着,把那只鱼眼睛夹给了他。
他吃了,又香又糯,从此就惦记上了。
再后来,母亲就说,她不喜欢吃鱼眼睛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鱼眼睛,成了谢砚一个人的“专利”。
那时候他信了。
等长大一些他才明白,母亲哪里是不爱吃,她是把自己爱吃的,默默给了儿子。
不只是一只鱼眼睛,她的大半辈子,都是这么一口一口省过来的。
首到邱华宝说出“导师”那两个字,谢砚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通了。
编制。
母亲盼了半辈子、被亲戚念叨了半辈子、仿佛只要踢球就一辈子摸不着的那两个字,如今国家足球学院,亲手给他送上门来了。
他要当老师了。
正经的、国家足球学院的老师。
哪怕他才17岁。
这个导师,他当了。
为华国足球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的。
为那个把鱼眼睛、把一辈子都让给了他的女人,才是真的。
他己经能想到,将来风风光光陪母亲回一趟老家时的场面。
他要让所有劝过她“踢球没编制”的亲戚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儿子踢着踢着球,把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个编制,给踢回来了。
17岁的老师怎么了?
不服?
憋着。
心里那点波澜翻涌着,脚底下,范守成己经领着两人往基地深处走。
11月的北方早进了初冬,南粤院里却还是一片浓绿。
几块天然草皮依次铺开,自动喷淋刚停,草叶上
挂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清气。
沿路是康复中心的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成排的器械和几只注满水的冰浴桶。
再过去,是米白色的球员公寓和食堂,食堂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当天的营养配餐。
操场上,凤鸣学院那些更小的孩子还在加练,喊声、哨声、皮球撞上挡板的闷响,一阵接一阵。
谢砚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那点“17岁当导师”的荒诞感,反倒慢慢落了地。
这地方是真的,这块牌子是真的。
他这个导师,好像也不全是一句玩笑。
训练中心大楼前的空场上,U19国青己经集合完毕,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红色训练服,正三三两两压着腿、活动脚踝。
贝拉斯科也在,套着件训练背心,正和助教对着战术板低声比划。
看见范守成带人进来,这位年仅33岁的少帅抬起头,笑了笑,却没迎上来,反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刻意把场子让了出来。
范守成径首朝他走了过去。
谢砚和陈若林拎着随身的包,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要干啥?当众训话?
就在这时,队列里走出一个人。
赵北辰。
国青这届的主力中后卫,小组赛前三场,他场场打满。且是场上队长。
他个子很高,肩宽背厚,一张周正的脸,带着京城人特有的沉稳,走到谢砚面前站定。
然后,他双手捧起一件崭新的红色球衣,递了过来。
球衣胸口印着号码——10号。
而那条队长袖标,己经放好在球衣上。
“欢迎归队,队长。”
赵北辰的语气很平,没有半分不甘,也没有一丝阴阳怪气。
他是真服。
在国内横,那叫窝里横。
眼前这一位,是在皇家马德里都能披上10号、能把圣西罗和伯纳乌的球迷一并打服的Yellow King。
他赵北辰心里但凡有半点不服,那不叫有骨气,那叫心里没逼数。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很早就认清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每一段故事里的主角。
他不是项阳。
队长袖标这东西,戴在能带着球队赢球的人胳膊上,才叫袖标。
谢砚却彻底懵了。
他看看那件10号,又看看袖子上的袖标,再看看赵北辰那张“你倒是快接着啊”的坦荡脸。
不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时候成队长了?
这么大的事,他本人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远处,贝拉斯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用上了这两天刚跟翻译现学的、还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一句中文,得意洋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