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啊?”
声音先一步从门外飘进来,带着点笑意,人还没露面。
谢砚在心里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到。
结果门被推开,邱华宝却没有往里走,而是侧身让到一边,像个殷勤的引路人,冲着屋里笑容满面地抬了抬手。
“都看看,谁来了。”
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他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却平整干净;身形清瘦,背挺得很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没有熄过的火。
老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光里,没有半点排场,却让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谢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认得这张脸。
整个华国,只要是踢过球、哪怕只是看过球的人,就没有不认得这张脸的。
“顾校长!”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姜文、陆凤铭,连一屋子拘谨着的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顾校长。
全华国只有一个人,配得上所有人都这么喊他。
不是哪一所学校的校长,而是所有足球人心里共同的那位校长。
谢砚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互相抬杠、一个比一个硬气的姜文和陆凤铭,脸上的表情说变就变,跟翻书似的,瞬间堆满了晚辈的恭敬和笑,抢着上前两步去迎。
那态度转得之快,看得谢砚一阵恍惚,心说原来这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脾气,也有今天。
可他笑不出来。
他喉咙发紧,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人,是他谢砚这辈子最尊重的人,没有之一。
谢国清和温雪也迎了上去,神情里是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激动。
他们当然认得顾老。
当年谢砚被陆凤铭从梅州带走、一分钱不要地领进秦岭学院,夫妻俩在那张免费培养的文书上按手印时,就一遍遍地听过这个名字。
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来说,这位老人是真正的活菩萨。
没有他,他们的儿子再有天赋,也早就在生活面前把球放下了。
陈若林更是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也是从秦岭出来的孩子,对他而言,门口那位老人意味着什么,分量太重了,重到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顾维桢却没有半分架子。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国清和温雪身上,迈步走过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夫妻俩各一只手。
“小砚的父母。”
老人的声音有些抖,却字字恳切,“我托个大,替华国足球,感谢你们俩。”
说完,他对着这对普通的货运司机夫妇,微微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
“使不得!使不得!”
谢国清吓得魂都没了,连忙伸手去扶。
温雪更是急得眼圈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地朝谢砚使眼色,让他赶紧过来解围。
谢砚心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可他还是快步上前,站到了父母身前。
“顾校长,您别这样。”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您……我们那样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让我走足球这条路。我妈一个月两千五百块,我爸开了大半辈子货车,足校一年的费用,我们家想都不敢想。”
这是实话。
在梅州,在华国无数个像梅州一样的小地方,有多少比他还有灵气的孩子,是被一个“钱”字挡在了球场之外的,谢砚比谁都清楚。
他能一路踢到今天,不是因为他比那些孩子幸运多少,而是因为他踩在一条别人用真金白银、用二十年光阴替他铺好的路上。
这条路,是顾维桢铺的。
免费的学费,免费的装备,深入到穷乡僻壤去挖苗子的球探,那一座座对穷孩子敞开大门的学院……
如果没有顾维桢,陆凤铭就算有一百双识才的眼睛,也没有地方能让他把一个身无分文的少年安安稳稳地留下来。
顾维桢抬起头,望着站在面前的谢砚。
老人缓缓伸出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谢砚,看到了另一个、他永远没机会看着长大的孩子。
下一秒
,老人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二十年了……”
顾维桢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一字一句,都像是从二十年的岁月深处捞出来的。
“终于等到你……”
他反手握紧谢砚,老泪纵横,却笑了。
“值了。真的值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谢砚知道顾维桢为什么哭。
每一个从西大院校走出来的孩子,都听过这位老校长的故事。
二十年前,1990年,顾维桢60岁。
那一年的意大利之夏,华国队在十六进八的淘汰赛里0比1惜败给马拉多纳领军的阿根廷,离奇迹只差一步。
看台上的顾维桢坐了很久很久,他比谁都明白,华国足球缺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根基。
是成千上万踢得起球的孩子,是十年、二十年都未必看得见收成的青训。
也正是那一年,命运把这个老人最后的家人,一并带走了。
他那在非洲参与援助项目的独子,连同儿媳和年仅3岁的孙子,遇上了空难。
悲痛欲绝的妻子没过多久,也随他们去了。
一群亲戚闻讯赶来,围着的不是他这个孤寡老人,而是他身后那笔庞大的家产。
后来的事,全华国都知道了。
60岁的顾维桢,没有把一分钱留给那些红了眼的亲戚。
他把自己搞科研、办企业攒了一辈子的八十多亿华夏币身家,全数捐了出去,办起西大足球院校,立下一条铁打的规矩……
天赋够的孩子,一个都不许因为钱被挡在门外。
他没了自己的家,就给成千上万踢球的孩子,安了一个家。
他没能看着自己的孙子长大,就把球场上每一个奔跑的华国少年,都当成了自己的孙子。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他看着一批批孩子光着脚进来、穿着球鞋出去,看着种子撒下去,却始终没等来那个能破土而出、首冲云霄的身影。
首到今天,一个17岁的少年,在皇家马德里披上了10号球衣,在圣西罗、在伯纳乌、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把他二十年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梦,一脚一脚踢成了真的。
所以老人说,值了。
他捐出去的不是八十多个亿,是他后半生全部的念想。
而谢砚,就是这份念想,在二十年后亲手递回来的、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谢砚反手握紧老人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什么西大校长,什么满座嘉宾,什么讲不好丢人……在这双握着他的、苍老而滚烫的手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这堂课讲好,把球踢好,把眼前这位老人用二十年等出来的这条路,替他、替身后千千万万个还在等着的孩子,走到最亮的地方去。
顾维桢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泪,重新笑开了,腰板挺得笔首。
“走。”
他拍了拍谢砚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听我们小砚讲课去。今天,你是老师,我给你当学生。”
谢砚深吸一口气,扶住老人的胳膊,一步一步,陪着他朝门外走去。
走廊尽头的光,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