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沦陷的事，诸位想必也知道了。朕想了一夜，发现有些话不得不说。”
朱由检加重语气：“如今天下震动，仿佛凤阳出事，大明江山就要不稳了，但朕以为并非如此！或者说，凤阳早就有此一难了！”
在场大臣们纷纷低头，拱手朝朱由检郑重一拜，表示不敢受此言。
孙承宗动容道：“陛下心胸开阔，臣等感喟莫名，但凤阳乃太祖龙兴之地，民心所系，万不可轻视……”
“什么民心！”
朱由检罕见地发怒了：“民心所系，那为什么还失守了呢？奏疏上说闯贼在凤阳肆虐三日，斩杀官员四千，这三日里，官军和附近的百姓都在干看着，这有一点民心的样子吗？”
这是他昨晚想不通的一个事：南直隶是朝廷重地，隔壁河南有七个王爷，怎么看都不可能少兵少将。
高迎祥能够拿下凤阳，只能说明朝廷在那一块的民心军心已经彻底丧失，足见问题的严重性。
可这些大臣还是在提醒自己凤阳有多重要，朱由检想不恼都难。
眼看天子发怒，孙承宗连忙下跪，脱帽谢罪。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谁不知道孙承宗是先帝老师，连朱由检都叫他先生，如今却遭到如此斥责，任谁心里都得吓一跳。
朱由检吐出一口气，说道：“稚绳先生，朕不是要故意对你发火，只是如今凤阳遇难，只能说明我大明如今失了大多民心，否则何至于有此一劫呢？”
“稚绳先生一直在大同，伯雅、建斗，还有你们这些人最近几日都看到了吧？老百姓不是傻子，只要有一口饱饭吃，能有一块可以耕种的田地，他们谁还会去造反！”
“百姓从贼，皆因饥饿。高迎祥和张献忠他们可以势如破竹，朕相信都是许多百姓都没了活路。为何天下会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之前的神宗、熹宗乃至于世宗皇帝废政懒政的缘故？”
众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大明江山为何会如此，主要原因他们都知道得很清楚，但这原因又偏偏是他们不能说出来的。
朱由检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正是因为之前的君王没能做到勤政爱民，以至于天下纷乱，人心不齐。”
“凤阳失守，于朝廷不幸，但却让天下百姓结结实实出了一口恶气！朕以为若是这样能抵消一些先帝们造的孽，并无不可！”
这几句话就更重了，在场官员无一人敢出声。
就连卢象升和孙传庭二人都感到有些惊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陛下，臣有话说！”
就在朱由检感到失望之际，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正是曾为帝师，后来经略辽东，如今又在大同做定海神针，刚刚又被朱由检呵斥的孙承宗。
“陛下所言，臣等明白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发声，然百姓翘首所盼的乃是一个振作精神的君父，这位君父不是张献忠，也不可能是高迎祥，而是陛下！”
孙承宗咬牙说道：“先帝等自然是有错漏之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是皇上处处都对，还要六部九卿和御史言官做什么？”
“万方有罪，罪在臣躬一人！陛下您登基践祚一年多，当带领臣等和百兆子民中兴大明才是，总是这样斥责先帝，又算什么呢？”
朱由检批判先帝这个事，孙承宗他们没有意见，甚至是心里高兴，这说明当今陛下不会重蹈曾经的覆辙。
但对自己的祖宗，朱由检还是要口下积德的，否则那么多在前朝发迹的官员又算什么呢？
他们的人心就不要了吗？
孙承宗的话，一是要主动为朱由检揽罪，二是要告诉所有官员：这位陛下登基不过一年多，今年又只有十八岁，偶尔有两句话说不对也是正常，你们不要苛责他。
这几乎是老父亲对儿子一样的保护了。
朱由检愣住，反应过来后，冲动的情绪弱了几分，重新坐好身子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朕方才的话是重了些。”
孙承宗再拜：“陛下能以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为重，则我大明中兴有望，臣请陛下振作！”
其他人这才刚刚开口跟上：“请陛下振作！”
朱由检看到会议气氛重新热起来，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孙承宗：“诸位爱卿，朕也不是有意要诋毁几个先帝，但大家也不要把一个小小的凤阳看得太重。”
“大明还有那么多地方有天灾人祸，许多百姓水深火热，他们同样在等我们！”
“哪怕京师丢了，只要百姓还愿意支持我们，那么大明就还有救。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啊
！”
“凤阳的事情朕还在查，水落石出后，该如何办，朕自然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在那之前，任何人不许提凤阳之事，更不许叫朕从陕北撤军往南，或是返回京城，乱了如今方略！”
“有敢谏朕回京者，立斩！”
这就是朱由检刚刚说那一长串话的主因了。
如今凤阳出事，必然会有人催他赶紧离开陕北，回到京城去组织兵马报仇也好，去太庙谢罪，下罪己诏也罢，总之是不可能再让他在外面带兵。
只有朱由检在紫禁城里做一个天下身份最高的囚徒，对天下事一无所知，做个又瞎又聋的天子，某些人才能如愿。
朱由检就是明白地告诉他们：不可能！他就是要好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
卢象升出列，大声说道：“臣附议！”
孙传庭也说道：“臣也附议！京营大军愿誓死跟随陛下左右！”
艾万年、左良玉等武将也高声道：“臣等也愿誓死追随陛下！”
朱由检起身，说道：“好，朕再说最后一道旨意。是专门给各地藩王和官员们的。”
现场众人再次紧张了起来。
但这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秦王死了，各地有钱有实力的藩王一定会蠢蠢欲动，害怕自己也被朱由检所害。
这次凤阳出事，隔壁河南七个藩王无动于衷，明白人都能猜到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给朱由检甩脸色。
甚至与依此为借口发动内乱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由检面无表情：“今日起，各地藩王与两京一十三省的各级官员，要以守土安民为责，若是有秦王那样苛政敛财，避战不出的，朕必杀之！”
“藩王中谁若是想趁机作乱，勾结朝臣，莠言乱政，朕也决不轻饶！哪怕大明因此起了第二次靖难，朕也在所不惜！”
“朕身可死，大明可亡，天下不可亡！朕宁死于冲锋陷阵之中，绝不愿与虫豸共治天下，苟活一生！”
大臣们齐齐怔住，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