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军把主力摆在白水河前,西侧便是海拔不高,但山路崎岖的百章山。
这个布置可以说相当正确的,因为百章山与伏牛山之间的平原地区,正是南阳往开封的道路,占据这里,便可以阻断南阳与开封的联系,借助地势将南阳封锁一半,只能向南逃和向西逃的选择。
但相对于伏牛山,百章山并不被范景文重视。
因为相对于连贯的伏牛山,百章山海拔更低,还曾经做过采石场,因此并未太多掩护,出了百章山还有一段坡地才能到达靖难军的军阵,战略意义实在不大。
范景文在中原作战多年,他是想不通谁会从百章山出来偷袭。
偏偏就是在破碎的山路里,真有一支部队正在不断前进。
朱由检套着一件青色披风骑在马上,曹化淳、孙传庭、吴三桂还有贺虎臣等人在左右护卫,身后一千精骑和一千五百步兵行进缓慢,费了一段时间才来到一处台地。
孙传庭发现这里看到一处南阳城外的一处外墙城楼,赶紧拿出望远镜往那边看去。
“竖着三面彩旗……陛下,伏牛山那边还很稳妥!”
孙传庭看到和卢象升约定的旗语,有些惊喜地说道。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其他将士也面露喜色。
伏牛山防线安稳,就说明到时候可以抽调更多兵力正面迎击渡河的叛军,也足以证明这次叛军实力不过尔尔,他们心里也能安泰不少。
朱由检想了想,小声说道:“秦将军那边辛苦了。”
孙传庭愣住,随即朝朱由检拱手不语。
实际上朱由检说这话是不合适的,战争之中,任何怜惜的姿态都不合适。因为战火之下,人命就是草芥,甚至是完全没有价值的。
为将者尚且慈不掌兵,更何况他一个最高统帅呢?
不过朱由检又忍不住这么说。
他这次和孙传庭带出来的两千五百人都是京营精英,南阳城内一万多人有不少都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还有招降的农民军。
能够留给伏牛山的兵力肯定不会很多,秦良玉当年在辽东面对后金的努尔哈赤还有女真骑兵都是主动出击,这次也不得不采取守势了。
还有南阳城里的民夫,这些人在靖难军过河后,为了保住南阳城前沿阵地是肯定要打头阵,同时为朱由检他们争取时间。
这些南阳百姓,当初因为舍不得家乡,或是留下来或是跑回来,结果依然免不了要死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朱由检握紧手中的缰绳,脸上看不到表情,只是继续往前方拍马行进。
孙传庭神色中有些不安。
“陛下似乎有些心软了。”
孙传庭对一旁的贺虎臣小声说道:“哎……这一仗毕竟是兄弟阋墙,对面又同样是我大明的将士,领兵之人又是自己堂兄,如此自相残杀,恐怕皇上心里不是滋味。”
贺虎臣沉默片刻,随后说道:“孙总督,不是属下说话难听,你这样说话,不但是揣摩圣意,也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孙传庭一怔,随即自嘲道:“确实如此啊。可这一仗打得确实难了点。”
贺虎臣摇摇头:“这算什么难?将来陛下还要对付关外的女真人和蒙古鞑子,那些不是更难。”
“倘若京城有失,黄河以北,除了山西、陕西和俺们宁夏卫外早晚尽入贼手,陛下差不多要跟太祖爷一样,自南而北过长江打一遍天下了!那才叫难呢!”
孙传庭听后,哑然失笑。
贺虎臣这个估计还是乐观了。
若是南阳战败,朱由检就是真能逃出生天,也未必能和当初的太祖一样由南向北打。
首先南方也是有很多藩王的,他们恐怕会跟福王一起跳反吧?
其次,就算南方的藩王愿意支持朱由检,守住长江天险又谈何容易?自古只要北军打过长江,南方数省都是传檄而定。
朱由检这一战败了,最大机会便是回陕西,以三秦之地和川蜀为根据地向东。
这个剧情就特别像唐太宗李世民了。
问题是,华夏几千年有几个李世民?
孙传庭想把胸口中的一切说出来,但想想还是算了。
无论如何,这一战,都不能输就是了!
“伯雅!”
前方的朱由检忽然喊了声。
孙传庭忙道:“臣在!”
朱由检头也不回,扬起马鞭:“让大家快一些!”
孙传庭与贺虎臣等人听后,仿佛是明白了什么,旋即大声应道:“是!”
……
过了午时,靖难军的浮桥已经搭成。
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人军阵开始压上来。
在平原地带上看到数万人大军出现,那种扯地连天的气势是很吓人的。
你哪怕能冲进去,在人群中也会马上迷路。
如果想到这么些人都是来杀你的,一般人都会吓到尿裤。
而在南阳城外,就有这么一批无比害怕的人。
“我的娘啊,这、这么多吗?”
被拉来守住岸边阵地的士兵看到这场面,一个两个都在哆嗦。
更不用说他们身后那些刚刚半强制拉来的民夫,还有在王嘉胤伏法后归降的农民军。
这伙人人数虽然也差不多也有个六千,但只有一千是曹文诏的亲兵。
现在看到这个规模的敌人,再想到自己这么点实力,大多数人眼神中满是绝望,瞬间色变。
带领这支部队的,正是一直担任先登任务的曹文诏。
“做好准备!”
曹文诏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一会儿等他们冲过来,看我信号行动!”
一名男子哆嗦着说道:“大、大人,这么多人呢,城里的人都在看戏?我能不干了吗?”
其他人也纷纷松动:“是啊,咱们过去硬拼那就是送死呀。”
曹文诏的一名副将见状,恼了:“一帮软骨头,那我先了结了你们!”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曹文诏竟然阻止了他。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曹阎王”冷冷道:“你们谁还想走的,尽快走吧!”
众人面露惊讶之色,还有些害怕他是在说反话。
曹文诏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老子愿意跟你们这些怂包一起打仗?”
“城里要留着精兵守城,还有一部分被调走保护陛下,不得已我只能用你们这些臭鱼烂虾!”
“我实话跟你们这些烂泥说,我们这不是御敌,我们是在这里送死!”
民夫们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曹文诏亲兵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曹文诏咬牙道:“但我们在这里多拖住一个逆贼,陛下他们时间就越多,南阳百姓兴许就能多活一个人。”
“你们中也有很多南阳人,还有些之前造反的反贼,你们都清楚如果南阳丢了,别人会怎么对城里的人?你们娘亲姐妹要被糟蹋,亲爹兄弟要被当成路边野狗一条……如果这样你们也要跑,老子无话可说,也懒得杀鸡儆猴,因为你们无药可救!”
话完,曹文诏不再说话,提剑上马,准备布置前方军阵。
后方民夫看看同伴,神色依然惊恐,双腿还是发抖,但确实没有一个想跑了。
剩下的就是那些之前还在南阳肆虐的降卒,竟也怔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靖难军已经开始在岸边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