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闻言立刻上前重新跪好。
“臣巡盐御史袁可立,恭请圣安!”
曹化淳微笑道:“圣躬安!”
“袁军门,接下就是陛下的原话了……”
曹化淳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袁卿,朕已经为神宗皇帝和父兄受过,也是向天下人谢罪。朕的爷爷父兄们真的欠天下人太多了,这一点不算什么。”
“朕说过,绝不负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只管做你觉得对的事,朕信得过你!”
“朕会在正月时再下罪己诏,愿你和天下臣民都能感受到朕的诚心。”
“钦此!”
袁可立耳边仿佛响起了以前战场上的炮火声和厮杀声,还有备受同僚弹劾的斥责与谩骂。
如果当时的皇帝是现在这位,多好。
在曹化淳的提醒下,袁可立才想起来谢恩。
“臣袁可立谢过陛下!皇上圣明,大明中兴有望!”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袁可立都被自己声音之大给吓到了。
马士英与钱象坤则是无比担忧:怎么还有个罪己诏啊?
他们总有种预感,该不会陛下还要在里面放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吧?
曹化淳笑了笑,随后把圣旨给袁可立,又郑重行礼告辞。
袁可立起身,捧着圣旨,穿过已经痴呆的田弘遇等人,来到黄立极面前,说道:“老夫想到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黄立极笑了:“《道德经》有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当今陛下,是真正的社稷之主,大国明君!”
天子当众挨打,本来是一件很掉份儿丢脸的事。
但此时对袁可立他们还有田弘遇等人来说,朱由检陛下此刻真是无比强大!
袁可立又说道:“说得好。老夫以为,陛下还颇有几分太祖之风。”
明太祖朱元璋治贪效果虽然是治标不治本,但他杀谁治谁,从来都是打出自己名号,不搞弯弯绕绕的一套。
朱由检现在也是在明牌告诉所有人:皇帝贪也要受罚,也要打脸,你们算什么?
袁可立看向田弘遇他们:“国丈爷,刚刚的旨意,你都听到了吧?”
田弘遇此刻已经哆嗦得不行了,连忙说道:“听到了听到了……我、我这就走。”
“走?”
袁可立看了眼他们叫来的打手差役:“带人擅闯公堂,扰乱有司,你以为这样就能走了?国丈你这想法还挺天真。”
“你不是说想见儿子吗?那本官就让你去牢里跟他相见吧!”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田弘遇。
田弘遇慌了,大声喊道:“你敢?我是贵妃娘娘的生父,是国丈啊!”
马士英也说道:“袁军门,怎么说这样都太过了吧?难道因为陛下一句话,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袁可立说道:“无法无天的是你们!一个个说什么和光同尘,大局为重。你们以为只有你们的钱是大局吗?”
“辽东抗击建虏不是大局?三边抵抗蒙古不是大局?中原数百万饥民不是大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可能只有两淮和江浙是大局!”
“我告诉你,现在只有陛下和大明中兴是大局!”
眼看马士英无言以对,袁可立只感到一阵痛快。
苦等了多少年,才遇到这么一个不拖泥带水,果断英明的君主。
刚刚的圣旨中,朱由检没有杀鸡儆猴,没有敲山震虎,全然是在说自己爷爷和父兄的过错,不甩锅不推诿,就是站直了认错。
更不要说还有后面的罪己诏……
袁可立一下子发现活得久一点是真好啊,能看到这么一位明君出世。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晴空万里,心中喃喃道:阵亡的弟兄们啊,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吧……
平复下心里酸涩和激动后,袁可立又看向一旁的钱象坤,说道:“钱象坤,你刚刚说大明朝官员俸禄低下,不贪就过不下去,本官承认这些都是事实。”
“本官确实也因为军费告急做了很多不得已的事。但我若不为此,尔等安能座谈?你们把钱又用到什么地方了?”
钱象坤听后冷笑着挖苦道:“哦,袁军门的意思是,你还是为国贪污了,一样受国不祥了?”
袁可立喝道:“受国不祥四个字是这样用的?钱象坤,你若真有这心思,其心可诛!”
钱象坤刚要反驳,袁可立又说道:“我没说我那样做是对的,但
不那么做,士兵们领不到钱吃饭和打仗,难道要我靠严于律己来打退努尔哈赤他们吗?”
“在那个时候,我只能那样做,我也不后悔那样做!但若是还有机会带兵上阵,今后我敢说我不会这样做了,因为这位陛下不会让我有那样做的机会和心思!”
钱象坤别过脸去。
这话意思很明显:过去他同流合污,那是因为上面也是污的,正规途径弄不出钱。
如今这位陛下,他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让以前那种事出现,袁可立也就不会去想别的办法搞钱补贴军队。
袁可立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锦衣卫,二人立刻拽着田弘遇下去。
田弘遇急了:“姓马的!我听了你的话上交那些账本,我要是有个什么不痛快,你下半辈子也别想痛快了!老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马士英急了:“袁军门,算我求你,这件事能不能见好就收?陛下的圣旨里也没让你马上拿人吧?更没说要拿田国丈。”
“你光顾着抓人,难道不想拿钱给陛下交差?”
袁可立坐了下来,看向黄立极,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喝起来,好像这里的事情跟自己无关了。
谈买卖的事,还得是他这种人。
黄立极也会意,一面叫停锦衣卫,说道:“瑶草(马士英表字),你说说吧,想怎么谈?”
马士英咬牙道:“五十五万引!今年交出五十五万引,明年也就能多交五十五万,这样足够支撑辽东军费了吧?”
黄立极眼前一亮,这个数字明显符合他的预期了。
但他还是冷静起来问道:“你已经辞官,说话还能算数?”
马士英气笑了:“人走茶凉四个字,在南京这边不适用。”
这话有些嚣张,也是在炫耀他马士英在江南士人心中的威望,但此时听起来有些无能狂怒下的一种发泄而已了。
黄立极问道:“这些盐引从哪里来?”
马士英:“盐商的商会,还有各个牙行!”
这是要商人出血了。
黄立极看了一眼袁可立,觉得这样可以了。
再多的话,这些人就拿不出来,甚至还要搞事。
袁可立又说道:“那些盐商要被抄家,家财一分一厘都要上缴给陛下。”
马士英咬牙:“行!”
袁可立:“再有,拖欠的盐引盐税也交一下,起码十万引吧?”
加上刚刚说好的五十五万引,这就是六十五万引了!
马士英恼了:“袁军门,你这……”
袁可立笑了:“快过年了,我也要给陛下一点礼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