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汉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接受眼前这个结果。
明军居然可以把他们这些纵横辽东的猛士打成这样。
哪怕自己不是什么主力精英，这次还吃了轻敌的亏，但怎么也不至于损兵折将到这个程度。
须知道，后金最骄傲的，就是一个女真人可以对付一百个汉人。
只要满洲八旗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今，他们这些人，竟然要一条命去换明军一条命了。
这样的落差感，绝非语言可以描述。
达尔汉怒极了，准备发动新一轮的进攻，誓要吃下这最后一股明军。
谁知，身后竟然传来了鸣金收兵的鼓声和信号。
达尔汉不甘心，但也知道违背军纪有什么残酷后果，只能是下令后撤。
吴襄哪里会让他们撤得那么轻松，一声“杀鞑子”喊出来，明军敢死队再次迸发出巨大动力，再次冲上去要拖住那些后金残部。
祖可法在阵中看到吴襄取胜，还有正在溃逃的八旗军，忍不住一阵捶足顿胸。
“要是老子也去就好了！”
祖可法又开始埋怨起正面的后金军队，怎么就不敢上来跟自己干一仗呢？
为了过一把瘾，祖可法让一直做后备队的火枪兵将手中弹药打出去！
只听天地间又响起一阵砰砰砰的闷响，仿佛是在为这场小规模的野战做最后的主角。
而后撤的鞑子听到身后的火铳射击的响动还有炮声，还以为明军又杀了上来，赶紧加快脚步，甚至是出现了踩踏和拥挤。
负责策应的阿巴泰回头一看，对方竟然只是用这些弹药来威慑，忍不住再次感慨：这明军还真是富起来了。
“大明万胜！”
吴襄站在阵前大笑：“陛下万岁！”
阵地上的士兵们也大声欢呼起来：“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望着眼前的一幕，吴襄忽然情绪失控，一股热泪当即流出。
自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到今天，在辽东战场上，明军除了在宁远获得过一次大捷外，就再无可以称道的战绩。
尤其是在野战上，明军遇上后金总是惨败而归，连打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更让人心寒的，是朝廷对辽东的轻视和不理解，朝廷嚷嚷着寸土不可失，但在军饷军需上这边扣一点，那边贪一点。
为了生存，明军还不得不把自己的装备物资卖给皇太极。
哪怕是打了胜仗，辽东又得到了什么好处？熊廷弼被斩首，袁崇焕被贬斥，他们这些人形同弃子……为了不当奴隶和报仇的执念，死死地钉在这里。
如今，一切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吴襄作为辽东土生土长的将领，想起多年的憋屈，开始大哭不止。其他刚刚经历生死一战幸存的士兵也开始用大喊和大哭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
就连大凌河城中的百姓也欢呼痛哭起来。
“诸位！”
吴襄看着围上来的祖可法等人，大声喊道：“我们没有输，只是一直没赢而已！”
全军大声欢呼，祖可法笑着上前说道：“姑父，咱们这回真是长脸了，一会儿让那些笔杆子写捷报写漂亮点，让陛下和袁督师知道，咱们没有白吃饭！”
吴襄说道：“你小子，这算什么呀，还不快点收拾军阵，打扫战场战利品，然后继续筑城！”
“谁知道那些鞑子会不会卷土重来？”
祖可法大声应道：“好！”
很快，日落月升，清冷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大凌河城外的阵地前，大批民夫和士兵依然在忙碌着。
同样沐浴在这片明月之下的，还有后金的大营。
“啪！啪！啪！”
莽古尔泰手举马鞭，用力抽打跪趴在地上，赤裸上身的达尔汉与阿巴泰，一众后金将领围成一圈观刑。
“丢人的东西！还敢回来！”
莽古尔泰骂声不断，吃了败仗的达尔汉二人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雪地不发出一声。
两边的将领眉头紧锁，看着已经那血肉模糊的后背，不忍直视下去。
岳托走出来：“三贝勒，可以了！”
莽古尔泰停下手中的动作，瞪着他道：“岳托！说他们没说你是吧？你个没卵子的孬货！为什么收兵不打了？”
白天战时，是岳托看前线军情不妙，领一百亲兵赶到前线一看，然后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岳托道：“三贝勒，我去看过了，明军如今不同以前，装备确实精良，士气也更
盛，这次我们准备不足，打不出什么结果的！”
“何况你的目的是干扰明军修城，已经达成了，何必还要纠缠不休？三个牛录的兵力而已，你还想吃掉大凌河城吗？”
莽古尔泰指着他：“你少在这里跟我狡辩，我女真的勇士，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撤退！”
“当年父汗要是像你一样，遇到情况不对就撤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的丰功伟业？”
他把马鞭扔在地上，叉腰大喊道：“都听好了！今后谁要是敢私自下达撤退命令，俺定斩不赦！”
众将连连应允。
岳托压着心中怒火，又说道：“好了，三贝勒，你气也撒了，可以了吧？眼下还是按照大汗的命令，等佟养性的火炮到了再打。”
宁完我也说道：“不错，贝勒爷言之有理。咱们今天打这一下，想来袁崇焕不会置之不理，恐怕还要增兵，到时候就于我军不利了。”
“如今该保存实力，同时向大汗再要几个牛录的精兵过来才好。”
莽古尔泰扯着大嗓门：“你们脑子坏了？就死了这么几个人，还要援军，你们不嫌丢人，俺还要这张脸呢！”
岳托终于恼了：“三贝勒，你要这样，我这就带着我的牛录们回盛京（沈阳），亲自在大汗面前说说你的事！”
“我看大汗会不会把你叫回去，让你跟他好好解释。”
面对这个威胁，莽古尔泰气得就要拔出身边侍卫的腰刀。
“小兔崽子，俺宰了你！”
现场一时慌乱，众将赶紧将岳托护至身后。
还是宁完我，上前按住莽古尔泰，大声喊道：“三贝勒，你可还记得当年太祖爷征伐叶赫部时说过什么吗？”
去年，皇太极在汉化进程中，仿中原王朝给努尔哈赤上了太祖庙号，定谥号为武皇帝。只是莽古尔泰不喜欢这一套，听到宁完我说“太祖”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宁完我继续说道：“当时太祖爷看到叶赫部内讧，就说了一句：乌合之众，其志不一，我师乘之，靡弗胜矣！”
“你现在是要把我们变成当初叶赫部那样的乌合之众，让明国蛮子有可乘之机吗？”
莽古尔泰一下子想起自己阿玛那严厉的面孔，真的还清醒不少。
“哼！”
莽古尔泰用手指了指岳托，转身大步走出人群。
岳托咬紧牙关，向宁完我抱怨起来：“宁先生，你看看，就他这样，也配做一军的统帅吗？”
宁完我摆摆手：“莫要多说了，贝勒爷，赶紧给大汗说明这里的情况。”
“时间不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