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绯色官袍大员都面面相觑，悄悄议论不止。
朱由检此时也只能轻轻咳嗽一声：“伯雅，原来……你看出朕的用意了啊。”
孙传庭道：“陛下忽然带我们到此处来看这秦淮河的雨景，又提到秦淮河的由来，如此明显的暗示，臣当然能看出其中有陛下的苦心！”
朱由检尴尬地笑了笑：“那就好，那你和大家说说吧。”
孙传庭应了声是，又看向姜曰广：“姜师傅，方才你说，其中秦乃陕西，淮便是两淮。而远道而来的李国丈正是陕西人，田国丈出身两淮，他们两个聚到一起，不正暗合秦淮河之意吗？”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谜底就在谜面上！
难怪陛下把两个国丈也带上了……
李国丈和田弘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也不由得肃立起来。
姜曰广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隐隐感觉手里的玉佩都开始烫手了。
方才陛下还点名自己，一切都是早有安排啊。而且这其中的用意，恐怕还不止如此吧？
果然，孙传庭继续说道：“千年前，是始皇帝凿山开河，这才有了如今的十里秦淮，金陵两岸才得以受到灌溉，有了这六朝古都。”
“如今陛下也是效仿秦始皇，把一秦一淮两位国丈聚到此地，要的就是群策群力，收全国之力，再次一统山河。姜师傅，你现在可明白了？”
听到朱由检有效仿秦始皇的意思，大臣们忍不住心头一紧。
这里需要说一下，秦始皇在朱由检前世名声不错，什么“祖龙”、“千古一帝”等等。
但截止明朝，秦始皇都是暴君的代名词，毕竟始皇帝焚书坑儒，耗尽天下民力修长城，修阿房宫等等，给后世留下太大的心理阴影。而且秦朝二世而亡，也证明了秦始皇暴虐天下带来不少恶果。
所以朱由检有效仿秦始皇的意思，着实令人不安。
但众大臣也明白，如今的朱由检热衷给穷人减税，与民休养生息，自己生活简朴等等举措，哪一样都跟秦始皇不沾边。
眼下突然有了效仿之意，不都是因为辽东战局，还有收复辽东的誓言闹的？
他们自己私底下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不利于亲征北伐的事，他们自己知道，难免会心虚：莫非是陛下察觉到自己的小九九，故而警告？
朱由检此举似乎是在说：你们若是再乱来，朕也不介意学学暴戾的秦始皇！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众人不由得低头，不敢直视眼前的大明天子。
毕竟他的祖宗，在凶残程度上跟秦始皇也是差不多的……
朱由检此时也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好了。
伯雅，你还真是能给朕惊喜。
但被这么一点拨，朱由检倒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伯雅果然了解朕的心思啊。”
朱由检冲孙传庭笑了笑，后者也激动起来，接着他继续说道：“姜师傅也聪明，必然能理解朕的良苦用心。只是秦始皇能够以人力造就这秦淮河景，可是千百年后，南京城不一样成了六朝国都？可见帝王想做的事，也未必能做成。”
顿了顿，朱由检轻叹道：“人心似水，帝王可以操控江河之水，却难以控制人心之水啊。”
姜曰广听着这些话，总感觉有针在一遍遍扎自己的心。
帝王无法控制的人心之水，不正是在说一再反对亲征的自己吗？
这是诛心之论啊。
姜曰广跪在地上，高举朱由检赏赐的玉佩：“臣惭愧，接受这陛下赏赐，心中有愧……”
朱由检竟然亲自走过去，扶姜曰广起来：“姜师傅，朕也没有让您跪，玉佩收好，起来说话吧。”
姜曰广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朱由检，但很快又收回目光。
朱由检说道：“辽东那边传来了新的战报，想来各位都有听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大明第一次在城外与建虏野战获胜的战绩吧？”
“野战都能胜，守城想来也不难。保住这股精气神，就能保住大凌河城。有大凌河，就有锦州，就有将来反攻的希望，到时候我们腰杆子都能硬起来，何必要战前先跪了？”
姜曰广瞬间肃然，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皇帝的决心。
实际上，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的用处呢？
将来朱由检真的亲征离开，他完全可以用自己多年的声望弹压住江南各方士人，也可以稳住南京后方，和郑三俊为前线提供充足的保障。
这些事，姜曰广不是不愿意去做，只
是怕做了没用。
他去过辽东，去过朝鲜，也去过毛文龙打游击的皮岛，见识过战力强悍，以一当百的后金铁骑。
“恐金症”可不单单只在明军身上有，大臣们有几个是不恐的？
倘若此战亲征换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那么不光是朱由检本人的威望大减，连带着刚刚有些苗头的大明中兴气象都要消失殆尽。姜曰广作为一个有些腐儒气质的大明忠臣，最怕的就是这个。
眼下大凌河确实胜了一次，但胜得比较偶然，何况大明武将本来就有虚报战绩的传统……谁能真的相信三个牛录攻不动三千明军？
但如今，姜曰广从朱由检身上看到的，是难以捉摸的城府，还有超乎常人想象的隐忍和坚韧。
或许，他真有后招，真有把握，真能把这些偶然变成某种必然呢？
姜曰广又说道：“陛下如天之恩，臣感喟莫名，只是如今这玉佩还请陛下收回！”
朱由检有些不解，身后的孙传庭和卢象升则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难不成这姜曰广依然不愿意合作吗？真要用强硬手段把他逼出南京才算太平？
姜曰广道：“若陛下非要赏赐臣什么东西，还请陛下给臣一个官职！”
朱由检愣住：“什么官职？”
姜曰广道：“臣想巡抚南直隶，节制南京留守兵马！陛下亲征辽东，臣愿为陛下看好南京！”
众多官员，尤其南京兵部尚书吕惟琪惊讶地抬起了头。
这老匹夫，竟然想做留守大臣，全权掌控南直隶！
朱由检更是意外，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实了，回头看了一眼卢象升等人，发现他们眼中也满是欣喜之色后，这才笑着点点头：“好！朕便如你所愿，只是这玉佩也不是不可以收下嘛。”
姜曰广道：“陛下容禀，这玉佩……臣想等陛下哪日再回南京时，若臣巡抚南直隶有功，陛下再行赏赐！”
朱由检明白过来了：姜曰广这是要自己一个承诺。
“好，姜卿放心，朕将来定会回来，到时候，还有别的战利品送你！”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秦淮河边的阴雨竟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