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这种不分敌我的炮轰办法,不是疯了或者孤注一掷。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输了一次攻城炮战而已,并没有损兵折将,远远谈不到山穷水尽,甚至后金在整体上还是优势。
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手下人克服对明军东风大炮和死亡的恐惧!
后金发展到今天,除了纯女真出身的真夷外,还吸收了很多其他部落和蒙古、汉人乃至朝鲜的成分。莽古尔泰觉得就是这些人的加入和文化影响,导致女真变得不那么女真了。
真正的女真人,就是该不怕死地往前冲锋,直面死亡,以正面死在战场上为荣!
正如现在,哪怕面对随时殒命的危险也不能退后,只要能杀死敌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这就是胜利的打法,这就是女真的打法!
莽古尔泰对身后摇旗的儿子迈达礼喝道:“继续开炮!”
迈达礼咽了咽口水,还是执行了这个命令。
王天祥等人哆哆嗦嗦开始清理炮管,准备装填,看着这疯狂的打法,怀疑这些蛮子真是疯了。
他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多尔衮他们带走了大部分兵力,所以营寨中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
刚刚又投出了三四个牛录,现在也损失近半,现在营寨里的这点人,怎么可能挡得住明军那么多人呢?
其实一开始多尔衮是想自己留守,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要留这个营寨,如果明军强攻,可以后退到松山堡,继续威胁大凌河与锦州,到时候无非损失一些火炮装备而已。
但莽古尔泰非要留下,还跟多尔衮和岳托他们保证了自己打不过就退回松山堡。
可他这个打法,像是会乖乖退回去的样子吗?
在大炮装填的空隙,吴三桂与达尔汉他们的肉搏还在继续。
部分明军被这不要命的攻势吓到,阵型已经开始松动,相反那些后金士兵仿佛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态,开始逐渐反推回去。
袁兆基想过去支援,又担心一样会遭到无差别炮击,于是亲自跑去找袁崇焕,说想去试试把吴三桂他们接回来。
但袁崇焕的回复很简单:“你继续在侧翼待着,不要动。我带兵往前推进就好。”
袁兆基皱眉:“爹,若是小吴将军出了什么事,如何跟吴总兵和陛下交代?他还是有护驾之功的……”
袁崇焕瞪了他一眼:“军令如山,啰嗦什么?”
袁兆基只得回去了。
袁崇焕不在意一个吴三桂的死,哪怕这先锋的三千人都没了,他一样是不怕的。
因为很简单,他知道这一仗这样打下去会赢。
对一个统帅来说,调兵遣将的能力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知道一场仗能不能赢,同时不去打不能赢的仗。
兵仙韩信能无一败绩,除了他对军队如臂使指的逆天带兵能力,还有就是因为他知道打什么仗能赢,不是他打谁都能赢。
如果韩信跟谁打都能赢,那楚汉争霸时,他该直接带兵去跟项羽硬拼。是刘邦与项羽死战消耗了几年,终于打到了四面楚歌的垓下,韩信知道能赢了,他的带兵能力才能逼得霸王自刎。
袁崇焕比不上韩信,但他对胜负的敏感性是很强的。
他在宁远一战前,也是一路败退,最后确定能打了,或者不得不赢了,才选择趴在地上吃草,发誓为士兵做牛马才防住了在辽东无敌的努尔哈赤。
战后,他多次请辞,也是嗅到了朝廷党争烽火再起,自己在辽东干的很多事,会带来祸事,无论魏忠贤还是东林党,都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一边说想回乡,一边给魏忠贤修生祠。他知道:这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后来。
袁崇焕确实不是个正人君子,但此时确实是个可靠的帅才。
他知道,对面的后金现在发狠,正好表现出他们的心虚和恐惧。
明军只要挺过现在这口气,大军压上去不可能不赢。
后金拥有的,是可以摧毁文明的战斗力,还有为了生存爆发出的强大意志。
大明这边,有的是数千年的汉文化沉淀,还有为了保卫土地亲人而血战的勇士。
来吧!
你要战,那就战到底!
莽古尔泰看到明军依然没有退,达尔汉的攻势也逐渐显示出颓势时,拳头再次握紧。
“为什么……还不行?”
在设想中,明军看到自己这样的打法,肯定会溃散,那后金就能把战线推回去了。
要是后面的明军也过来救援,他期待的战机就到了,到
时候就算达尔汉和自己手上的这些牛录都死光了也值得!
可别说血战中的吴三桂没有退,他后面的袁崇焕依然在从容推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那个打败过自己父亲的男人,现在竟然不慌,真的一点不慌。
难道他也敢放手让自己的士兵为胜利去死?
他有这么狠,那个小小的明国皇帝也敢这么打吗?
汉人几时有这种血性了?
莽古尔泰急了:“还没好吗?开炮,开炮啊!”
王天祥忙说道:“贝勒爷,炮管在发射后一定要仔细清理的,不然容易炸膛……还差、差一点呢。”
莽古尔泰一脚踢在他胸口上:“滚!汉狗,叽叽歪歪的,给俺开炮!”
王天祥忍着钻心的痛,还没来得及开口,手下那些怕死的尼堪(满语,意为汉人)包衣立刻开始装填和点火。
“他娘的……”
王天祥轻声骂了一句,赶紧捂着胸口爬开。
当弹丸装入炮口,与内壁摩擦,发出明显的“嘎吱”声。
爬到一半的王天祥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糟……”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了一声巨响中。
那不是炮弹冲出炮口时浑厚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暴虐的崩裂声。
仿佛一头洪荒巨兽从内部撕开了铁铸的躯壳,无数爆裂的碎片四散开来,靠近的尼堪包衣直接被削掉了半个身子。
无数惨叫声之余,是其它红衣大炮也被波及,发生了殉爆,一时间,后金炮兵阵地顿时血肉横飞。
也幸好佟养性留下的火器不多,所以引发的杀伤力并不算特别严重,起码莽古尔泰在儿子迈达礼和部下的掩护下暂时没事。
“怎么会……”
莽古尔泰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一切。
但他很快就知道问题不在这里了。
炸膛引发的响动同样影响到了前面正在激战的士兵。
达尔汉听出这响声不是正常的炮声,回头看去:“怎么了?”
不远处的吴三桂看到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斧直接扔过去。
达尔汉反应过来,赶紧避开,却一时失了平衡,向后摔倒。
后金的士兵此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身边早已经没有太多护卫。
连头盔都被打破的吴三桂立刻冲过去。
“鞑子,受死!”
吴三桂一刀劈下去,再往刀背上加了一脚,达尔汉的脖颈喷出大量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身。
此时,附近几个后金士兵看到自己主将的首级,大声用满语喊道:“额驸死了!额驸死了!”
这下,后金最后一点士气终于泄了,连忙向后退去。
吴三桂抓紧达尔汉脑后的金钱鼠尾,喝道:“一个鞑子都别放过,都杀了!”
此时,明军背后的“城墙”也开始迅速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