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表态让在场的大臣均是脸色一变。
申用懋固然有错,但从情理上来说,死罪是犯不上的。
历史上的崇祯帝也是动不动就撤换官员和杀人,但事实证明确实没什么大用。
在场官员不懂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但之前太多的教训已经证明:只杀人根本解决不了官僚系统的顽疾。
太祖朱元璋杀官员都是以万为单位的,大明官场就变好了吗?
眼看朱由检要走上歪路,薛国观心一横,立刻出列道:“陛下,臣虽然已经不是御史了,但依然要说此事万不可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陛下为万民君父,安能如此草率地就要一个大臣性命?”
朱由检直接反问:“像申用懋那种小人,以其用心难道不该死吗?”
薛国观咬牙道:“臣没有这样说!但是臣以为,若是简单地因言获罪,天下人今后还有愿意直言劝谏陛下的忠臣吗?陛下可以惩治莠言乱政之人,但总要给个说法,不然堵塞了言路,如之奈何?”
朱由检听后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用有些狠的语气说道:“朕听说,朝廷的言官可以风闻奏事,不用证据也可以随意弹劾,哪怕被证明是诬告也不会获罪。”
“怎么言官们可以这样做,朕想要杀一个人却要这要那的?你们就这么双标吗?”
薛国观直接脱了自己的官服,摘下官帽,一身白衣地重重叩首:“陛下所说的双标,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大概能领会陛下想说言官风闻奏事,随意议论朝政的制度不公平。”
“但臣以为:申侍郎并非御史言官,所以他此次行为不算什么风闻奏事,当分开讨论。臣同样以为他罪有应得,但臣以为:假若盗一根针和盗一两金的惩罚是相同的,朝廷法令与陛下天威便如同儿戏了!”
“陛下锐意进取,想以新政力挽狂澜,则必法令先行,商君在变法之初不一样要树立新法权威吗?”
“臣以为陛下此次若能给申侍郎相应的刑罚,或者跟白奇策一样,送交有司衙门细细论罪,然后明正典刑,这样天下人才会相信陛下是赏罚分明的明君,百官才会信服,百姓才会跟随!”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振聋发聩,卢象升和孙传庭都忍不住朝这个被革职的御史投去赞许的目光。
申用懋该不该杀?他们都觉得该,但确实不能杀得太草率。
朱由检也愣住了,仔细盯着眼前的薛国观,开始自己的进一步思考。
他本来是以一种纯粹质朴的理念出发:解决制造问题的人,那问题也可以被解决,起码是能解决一部分。
但薛国观的话提醒了他。
所谓让天下人信服,这个天下人肯定不包含普通百姓。
毕竟现在的老百姓活着都难了,谁管你杀谁不杀谁?
那就只有是官员背后的地方士绅了。前者不过是后者的代言人,杀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申用懋背后的苏州申氏才是要紧的!
杀鸡儆猴现在是没用的,反而还要脏了执刀人的手。
朱由检走到为自己进行政治教育的薛国观面前,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把薛国观的官袍给他披上,又亲自为他戴冠。
“薛卿这番话,朕听进去了。”
朱由检扶薛国观起来,也让其他人都起来。
薛国观自然是感动的:“陛下圣明烛照,能体察臣等用心,臣深感圣恩!”
而朱由检又说道:“朕想好了,既然那个申用懋是刑部侍郎,这次会审就让他也过来吧!”
“申用懋和白奇策……一个敢说,一个敢做。那就让英雄来查英雄,让好汉来查好汉!”
这又退回了朱由检的老思路:原来的做法行不通就先摆着吧,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
等卢象升等人走出来后,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虽然避免了第二个太祖的出现,但朱由检这一招可比太祖要狠多了。
陈奇瑜轻叹道:“陛下这一招太狠了……今日开口说要杀了申敬中(申用懋表字)又让他来锦州审案子。我要是申侍郎,怕是吓都要吓死。”
不等其他人感慨,孙传庭忽然说道:“陈御史只看到这一层的话,就是太小看陛下了!”
此话一出,陈奇瑜停下来,转身问道:“孙总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还有深意?”
向来自诩最了解圣意的孙传庭说道:“当然!我看陛下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杀申敬中,刚刚只是做戏给我们看。”
“做
戏?”
众人大为不解。
孙传庭开始解释道:“所谓矫枉必要过正,陛下先抛出要杀了申敬中的说法,然后逼我们反对。”
“廷宾(薛国观表字)兄方才直言劝谏正中陛下下怀,如此便成了一段文臣死谏,君主虚心纳谏的美谈。”
“如此,既能让京城的宵小们感受到天威,也能成全圣名。两全其美!”
众人听后,瞬间茅塞顿开!
对啊,皇帝口嗨说要杀了大臣,这可并不少见。李世民不也说过要杀了魏征,还骂对方是乡巴佬吗?后来长孙皇后一劝,李世民就坡下驴,结果成就了一段太宗的君臣佳话。
毕竟,肯听臣子说话还采纳的皇帝,就是最理想的明君。
眼下皇上如此做,其实也是一样的啊!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原来,陛下从一开始就想好一切了吗?连让申用懋来审白奇策也是,一个造谣的内奸去审可疑的内奸,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
一下子,所有逻辑都连起来了。
陈奇瑜摸着胡子,眼珠子瞪得老大:“所以说……陛下要公开说这事,并非不顾大局,而是为了让这些话都散播出去,敲山震虎?”
“我方才还以为陛下是气糊涂了,原来陛下是早有算计,哎,看来糊涂的人是我啊!”
陛下的用心之良苦,思维之缜密,当真恐怖如斯!
孙传庭笑了笑:“陈御史不用如此,陛下的用心之深,谋划之缜密,岂是常人能想到的?我一开始也不清楚,刚刚细细想来,也才发现些许端倪。”
旁边薛国观忽地一下冷汗直流,他没想到,自己刚刚的忠诚发言,居然也是陛下设计的一环,难怪陛下那么容易就听了进去。
但再想到自己这回也算是顺应天心,已经革除的御史职务恐怕不久也要回来了,心中又格外窃喜。
果然,对陛下忠心是有回报的!
卢象升笑了:“陛下有勇有谋,英明睿智,是我大明之福啊!”
“既然如此,我等自然要帮陛下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