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上次发火生闷气以后,朱陛下就又沉寂了一段时间,几乎只跟徐光启和方以智二人交流,或者骑马外出一整天。
至于大家关心的政务动向,朱由检只偶尔让卢象升和孙传庭来汇报一下工作。
以这几位的忠心,当然不会透露朱由检状态相关的信息,因此外界依然很纳闷这位皇帝的现状。
唯一能清楚的,就是朱由检一直跟大家宣传的新发明。
要说老朱家的皇帝都有些爱好,喜欢乳母的,喜欢修仙的,喜欢开后宫也有喜欢当木匠的。
朱由检偏好什么发明,貌似也不奇怪。
只是大家依然担心,朱由检要怎么处理徐卿伯挑起的党争案?
一直到六月二十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朱由检终于出现了。
但他这一出现,就下了一道让所有人差点吓死的命令:孙传庭点出京营兵马八千,与刘兴祚为前锋,秦良玉与左良玉为护卫,一应御营文武跟随,卢象升留守锦州,临机处理军政大事,朱陛下本人要直奔京师了!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陈奇瑜等人立刻围住了卢象升:“怎么好端端,要杀回京师啊?”
卢象升哭笑不得:“诸位说话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叫杀回京师?陛下只说要暂时回去一会儿,十日内必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天子?大家不要着急,且安心照陛下说的去做吧。”
侯恂还是很急:“卢阁部,这不是闹着玩的!陛下若是普通回銮,为何还要带上那么多兵马?莫不是还要干点什么吧?”
一个皇帝回自己的老家还要带八千兵马,这是要干什么?
京城里有人造反不成?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也想起了一件事。
这位少年天子之前无论表现得多么仁厚,多么讲道理,多么体恤民情,但他依然流着老朱家的血。
老朱家的皇帝带兵,那可都是要见血的啊!
所以无论卢象升如何安抚,除了陈奇瑜、薛国观、韩爌还有李标这些人淡定地回去打包行李外,其他人都是急得不行。
陛下别真是气糊涂了,准备回去血洗紫禁城吧?
大明朝的党争问题,靠杀人能解决吗?
东林党没了,不会再来一个西林党?
可他们现在就是想劝也没办法,朱由检谁也不见!
……
三日后。
当孙传庭带着前锋部队,日夜兼程来到京城后,城内上下都是震惊不已。
不说好了陛下暂时不回銮,即便离开锦州也要去南京吗?
怎么突然就要回来了?
百姓们纷纷猜什么的都有,说皇上要回来收拾奸臣,还有说是又要打仗了,这回皇太极要跟以前一样从北方边境攻过来,皇上回来整军呢。
甚至还有说朱陛下被太祖托梦,特意回太庙祭拜……
民间尚且如此,内阁值房里就更是一团糟了。
钱龙锡单独找到毕自严,要他跟自己这个次辅联名上疏。
毕自严则问道:“好好的为何上疏?”
钱龙锡举起手中的奏本说道:“自然是请陛下三思而行。如果陛下不是兴师问罪,当然大家都好。若真要动刀兵的话,我们就把这个呈上去!”
毕自严笑了:“你们太夸张了吧?”
“阁老!陛下回京就回京,何必带兵呢?”
钱龙锡对毕自严问道:“阁老,你之前就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毕自严一脸淡然,说道:“我能收到什么消息?孙总督派人来信时,我也纳闷。”
“但陛下回京城看看也是好事,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钱龙锡道:“阁老现在还要装傻吗?陛下回京看看当然是好事,但真的只是看看而已吗?”
“孙传庭已经接管了京畿兵权,加上那随御驾回来的八千京营兵马,只怕拿下我们这些人都不是问题了!”
毕自严皱眉:“拿下我们?钱大人何出此言呢?”
钱龙锡是真无奈啊。
“毕阁老,你我共事也有几年了,怎么就不能推心置腹一下呢?锦州距离京城,最快也就三日路程,前阵子陛下在锦州生气的事,你一点不知道?”
毕自严听后,笑了:“哦,你说徐卿伯那份奏折是吧?这个事本阁当然知道。”
钱龙锡道:“那不就得了,陛下这是怕我朝又进入党争泥潭,气愤于有人拿杨镐之事做文章。”
毕自严依然气定神闲:“那又如何?陛下不该生气吗?”
“陛下天纵英才,文治武功,天子守国门。但朝中还有些蠹虫想重蹈当年党争覆辙,当然是该教训的。”
钱龙锡摆手道:“我没说陛下不该生气,也没说那些蠹虫不该收拾。但陛下这样做就是对的了?我朝成祖皇帝灭了方孝孺十族,难道天下就太平了不成?”
“若是陛下真要掀起大案,学武宗和世宗皇帝那样,殴打诛杀言官……那我大明不又走进死胡同了吗?阁老,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陛下因为一时气愤铸下大错不成?”
正德年间,武宗要南巡要亲征,无数言官劝谏,最后几乎都死在了廷杖之下。到了后来嘉靖时,世宗更是杀人不眨眼,着实给大明文官以极大的震慑。
但问题是有什么用?真的改变什么了吗?
钱龙锡这么着急,也是怕朱由检真的在京城大开杀戒。
毕自严说道:“钱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对,不过我看陛下并无这种意思。”
顿了顿,他又说道:“就算动手杀人,也不会牵连太广。”
钱龙锡叹息道:“阁老是不是太乐观了?”
那毕竟是朱家的种啊!
毕自严摇摇头:“谈不上什么乐观不乐观,实话实说而已。我以为:陛下不会当武宗,更不会当世宗。”
钱龙锡不服气地问道:“阁老说这话有何依据呢?”
毕自严问道:“钱大人,本阁只问你一句话:假如今日是武宗与世宗皇帝在位,能做出和陛下一样的成就吗?”
钱龙锡一时噎住了。
如果是武宗和世宗……能吗?
答案很明显:能个屁啊。
拿处理魏忠贤的事情来说。如果是武宗,肯定要把魏忠贤当第二个刘瑾来用。
如果是世宗,也会让魏忠贤继续帮自己收拾文官,敛财帮自己修仙。
而朱由检就能让魏忠贤把贪污的成果交出来,还愿意为了给皇上省心选择自裁。
差距太大了。
毕自严看钱龙锡不说话,又问道:“武宗与世宗皇帝都不是平庸之君,他们同样治国理政,但为何不能跟当今陛下一样呢?”
钱龙锡坐了下来:“请阁老赐教吧。”
毕自严说道:“本阁以前在户部的时候,最头疼的便是内廷和六部同时要钱。”
“兵部要发军饷,户部要出钱赈灾,但内廷要给皇上采买贡品和修缮宫殿。钱却只有那么多,怎么分,分多少,每次都要吵。”
钱龙锡没说话,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在过去太多太多了。
官员就像媳妇,不能委屈了上面的婆婆,又不能让底下的子女过得太苦,两头受气。
毕自严又说道:“但陛下登基后,这种为难的事就没了。也是那时起,我知道内廷开支可以大幅削减,甚至有些可以取消。”
“陛下得知军饷和赈灾的钱不够,担心士兵和百姓饿肚子,竟然想办法去搞钱,还跟魏忠贤商量着要钱……”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就是不同,用心的不同。”
“武宗也好,世宗也好,纵然有天资聪颖,有明君典范,但到底还是为一姓之荣辱,不肯让利万民。”
“但当今陛下杀藩王杀大臣,对富户强行征税,却给庶民士卒分田分钱,陛下让我想办法为前线筹款,却不同意给农户征税……这就是陛下与武宗和世宗的不同!”
“陛下,是真的在救百姓,救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