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朱由检说要学什么周厉王，大家是立刻就明白了朱由检的态度和思路。
周厉王当初面对国内的反对声音时，是采取了最极端的压制政策，以至于路上行人不敢开口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那句有名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也是当时臣子劝周厉王的话。
陛下如今这么说，必然是要学周厉王，让陆世仪之辈不能再胡说八道。
李标拱手道：“陛下此言，臣等万难领会！周厉王失去民心，乃周室衰微之始，陛下为何要学这种亡国之君？”
朱由检说道：“李卿不用急，朕还没说完呢。朕以为周厉王所谓失去民心，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失去贵族之心吧？真正的民心，恐怕无人在意。”
“朕理解的丧失民心，是秦朝压榨天下，搞出了陈胜吴广，还有刘邦项羽等人共同推翻暴秦。”
“但国人暴动之后，周厉王虽然被赶出了王宫，却依然活着逃到了彘（今山西霍县），诸侯们共和执政到历王去世，又让周宣王继位。周室还在，掌权的还是那些诸侯贵族，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国人暴动与陈胜吴广起事不同，并非国家失去民心后引发的百姓起义？”
“正如现在陆世仪这些人影射反对朕一样，只是这些家中富贵的士绅跟朕过不去，并非是百姓真要反朕。”
李标目瞪口呆，张口欲言，却半天没有蹦出一个字。
连这位内阁大儒都如此，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事实证明，朱由检在把自己的脑子和心思放在学历史上后，真的是有点收获的。
他刚刚推论出来的事情基本正确，周厉王时的国人暴动，其实是统治阶级内部的一次内斗而已。史载当时国人包围王宫的时候，本来应该保护历王的王师没有一点动静，而且国人攻入王宫还没动手杀人，只是把历王赶跑。
摆明了就是一群贵族老爷们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寻求体面。
而大明是与士绅共治天下，这次朱由检面对的问题，其实也是性质差不多的内斗。
朱由检继续说道：“既然不是真正民意，只是些书生吃饱了撑的想议论朕，那朕不让他们说话就是了。”
众人一阵沉默，对于这个话有些拿捏不准。
陈奇瑜出列道：“陛下，此举不能治标，恐怕也很难治本。”
朱由检说道：“朕当然知道，正如周厉王那样，因为不许人开口开议论国事，后来就被推翻了。此举看似雷厉风行，其实是因为心虚而已。”
“朕以为，他管控言论会失败，是有一个大的失误：那就是不懂给自己找帮手。”
“如果他知道如何善待百姓，敛财集权是为了给百姓谋福祉，联合百姓的力量。那么在舆情起来的时候，他何必那么害怕心虚，搞了一刀切？”
“朕不是要学周厉王，而是要做得比他好！”
此话一出，回应朱由检的依然是一片死寂。
联合百姓的力量……这句话对在场的人来说多少有点超纲。
卢象升与孙传庭则是眼前一亮。
李标拱手相对：“陛下的意思……是想效仿太祖故事，发动百姓来对付这些人吗？”
明初，朱元璋作《大诰》，允许被冤枉的百姓直接进京告官，只要手持《大诰》，沿途官员不得阻拦。
但这个做法实在奇葩。比如一个农民受了冤屈，他如何有能力和实力去京城？官员不能阻拦他，但让他在路上被意外总可以吧？而且这种允许越级诉讼的做法本来就不科学，什么案子都告上中央，其它司法衙门的资源都闲置吗？
由于没有具体操作性，也没有可持续性，所以在朱元璋死后，这条法律和《大诰》都被束之高阁了。
朱由检当然不清楚什么太祖故事，他只说道：“朕以为：如果他们骂朕一次，朕就要理他们一次，那么接下来朕的下半辈子也不用去干别的了。”
“可是让他们一直这么骂也不是个事，既然如此，不如让百姓去盯着他们，去骂他们！朕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跟百姓合作，一起讨论新政，让他们知道朕和新政都不是他们的敌人。”
“此事若成，朕既能做周厉王对贵族做的事，又可以避免周厉王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解决办法和思路，听得在场大臣一下子有些神往了。
发动百姓去监视士绅，这条路理论上确实是可行的，而且相当大胆。
朱元璋让人手持《大诰》越级诉讼到中枢，这种事没有现实性，但允许百姓把心里话说出来，形成对士绅的舆论监督，那就是可行的。
虽然许多百姓要
依靠士绅们才能在乱世苟活，但这些人对地主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如果给机会让他们来行监视监督之事，确实容易出效果。
更重要的是，皇帝放权给百姓，还肯听百姓声音来施政，这事情听着就很不可思议，当年汉文帝也不过如此。
当然了，朱由检的本意，是跟很多穿越者一样，想走群众路线，但这些官员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们这些职业官僚对朱陛下的话是如此理解的：陛下的意思，是既然陆世仪等人想引起民意给朝廷添乱，那么朝廷也可以用上真正的民意制约他们！
会不会有某些士绅借用所谓百姓名义去攻击别的士绅？
那肯定有！把民间针对陛下的议论转为百姓对士绅的议论，不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了？
这里就要说到：古代由于生产力的限制，通信速度较低且不及时等等原因，在江南其实没有铁板一块的既得利益集团，也不像一些爽文小说和网络游戏里，有那种旗帜鲜明的反派头子和组织。
像东林党这样高度组织起来的集团，他们是借助了科举、朝廷行政命令和儒家道义等因素，互相牵制和控制，又借助大明中枢的骨架长出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但即便如此，东林党内部也并非是完全行动统一。
所以江南的士绅之间只是在加税一事上旗帜鲜明地站在反对面而已，不代表他们真的就利益一致，或者串联起来，有什么严密的组织。
但如果朝廷真的允许百姓行使一部分的监督议事权，那么不同地方和不同派系的人必然会借此互相讨伐，甚至直接起冲突。
到时候朱陛下就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这一招是驱虎吞狼，当真妙极！比太祖那种出力不讨好的办法可高明太多了。
李标说道：“臣明白了，陛下是想引起百姓对士绅的不满。国家混乱至此，他们却还在讨论什么兄终弟及，根本就是不管百姓死活。如此朝廷就可以借着为百姓发声的大义名义对他们进行讨伐！”
朱由检一脸疑惑：“嗯？”
朕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陈奇瑜立刻醒悟过来，说道：“李阁部此言不差！陛下之前在南京搞过一个资政处，为的就是要广开言路。此时若是允许百姓上疏资政处，让他们说出士绅日常压榨他们的事实，他们必然会踊跃发言！”
“就连那些小地主也会趁机发力，如此就能陛下又惩办了陆世仪等狂生，也没有阻塞言路，还能让当地士绅内讧……一举多得啊！”
“原来陛下在设立资政处的时候，是在埋一个伏笔，当时陛下就想到这一步了吗？”
众人纷纷大悟起来。
原来如此，陛下一直都在深谋远虑，为整治江南做准备啊。
孙传庭忍不住开口赞叹道：“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陛下所举，臣等实在望尘莫及！”
朱由检此时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贯彻原来的本意，只是听上去挺靠谱。
小事上喜欢开摆的朱由检最后还是选择从善如流，事已至此，只能认下。
“嗯……诸位爱卿能这样领悟朕的意思，朕心甚慰啊。让资政处接受百姓申诉这个办法好，尔等商量一下，弄个细则出来，然后推广下去吧。”
陈奇瑜拱手相对，激动地认领下这个差事：“陛下可将此事交由臣去办！臣保证能办得妥帖！”
朱由检点点头：“嗯，陈卿脑子灵活，办事也比较稳妥，朕放心。”
在场的其他人，如薛国观和李标都有些羡慕。
这样的一个前无古人的策略，谁来做都是千古留名的，竟然被他给抢先了！
陈奇瑜忙道：“陛下谬赞了！陛下心思之缜密，见解之深刻，臣实在难及万一！臣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追赶上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道：“臣等也愿加倍努力，追赶上陛下！”
“这个……一起努力，一起努力。”
朱由检看到他们这样，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学历史是真有好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