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鸿胪寺官员大声喊道：“开始！”
朱由检穿着十二章冕服，头戴前后二十四旒冠冕，缓缓朝石坛走去。
现场众人立刻肃穆，目视前方，等待大明天子从自己面前走过。
然而令大家没想到的是，在朱由检的身后还有一支奇怪的队伍。
这队伍分前后两部分，前面的两人一组，一左一右举着个巨大的花朵摆成的圆圈。
寒冬正月里，这些鲜艳的花朵显得格外耀眼。
从宋代开始就有了冬季温室催熟花朵和保鲜的技术，专供皇室贵族和富人冬日赏花。
但这样也相当耗费银钱，所以这几个花圈一出现，让人很难想象是崇尚节俭的朱陛下搞出来的。
而在每个花圈的两边还有一对挽联。
有的写“永垂不朽，忠心为国”，有的写“忠君报国，忠勇可嘉”。
在花圈后面，还有一小队士兵，举着各色各样的军旗。
“那是……杜松总兵的军旗！”
前排观礼区里，袁崇焕看到那一面面军旗，讶然地叫出来。
杜松是萨尔浒之战指挥西路军的总兵，也是那场战役首个被努尔哈赤歼灭的大将。
紧接着，毛文龙、何可纲、祖大寿、吴襄、吴三桂等辽东将领也都认出了那些军旗。
竟然全都来自过去牺牲在辽东的部队！
这些军旗代表的部队，有的死在萨尔浒之战，有的死在辽沈，有的在抚顺和广宁殉国……
都是大明过去损失的战士！
此时也没人去顾及什么礼制和规矩了，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些军旗和花圈给牵动。
被特意安排在观礼区前排的百姓纷纷掩面而泣。
“阿爹……”
“相公，相公……”
“兄长，走好……”
现在也不用太多的解释，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都是上述部队的遗孀遗孤。
很多事情此时也已经明了：难怪这几个月锦衣卫们忙活来忙活去，原来都是在寻找这些烈士家属啊。
陛下还特意给他们留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有些官员已经开始落泪，用衣袖擦拭眼泪。
袁崇焕等人也捏紧了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皇上的背影。
原来，陛下没有忘记！
大明也没有忘记！
这些埋骨辽东的英豪们，今日得到了国家的承认！
“难怪是正月……”
袁崇焕喃喃道：“十二年前的萨尔浒之战，就是从正月开始的啊。”
今天不是祭祀天地，而是纪念那场大明的耻辱性大败。
但没关系了。
现在的大明，已经可以打赢了！
这时的纪念没有悲伤，只有继往开来的雄心！
在石坛的附近，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的道士与和尚，各自低头喃喃自语，为这些英灵进行超度。
龙虎山真人张显庸和大报恩寺高僧圆悟站在前面，神色严肃，一丝不苟，口中念念有词。
观礼的百姓们早已经按捺不住，不知是谁喊了声“皇上圣明”，其他人纷纷跟着高呼起来。
“皇上圣明啊！”
“大明威武！”
“大明必胜！”
“回家！回家！”
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再安静下来了。
过去的那些年太憋屈了，他们中很多人来自不同地方。有抚顺的、铁岭的、辽阳的、沈阳的……因为大明持续的失败，导致他们的家乡全部沦陷，他们的熟悉的家园被屠戮，他们的家人成了异族的奴隶。
他们太渴望胜利，太渴望回家了！
现在他们知道了，只要有这位陛下，有这些军人，他们就能回去！
在场穿着各色官袍的大明官员目瞪口呆地感受这前所未有的狂热氛围，一时间竟然失了仪态，差点忘了对朱由检行礼。
在他们看来，陛下这无非就是进行情感贿赂和收买人心，鼓舞一下士气，表明收复辽东，犁庭扫穴的决心。
但只是几个花圈，几面军旗就能达到如此效果，着实令人惊讶。
外国使团们也都震惊不已。
崔鸣吉双手颤抖，努力去理解眼前的一切。
这可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震撼人心。
更何况，人家朱陛下真的打赢了好不好？
就连被捆绑并堵嘴的豪格等人也怔在原地，停止了挣扎。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像蛆虫一样可以随意碾压的明国吗？
如此凝聚的人心，如此懂得团结众人的皇帝……
太可怕了！
豪格和库尔缠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之前他们还嘲笑多尔衮和岳托，竟然会输给一个十多岁的小皇帝。
如今看来，这位大明天子是绝不能小看的！
鳌拜紧紧盯着走到最前面的朱由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里也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此时，朱由检距离石坛还有一半的路程，他竟然停了下来！
就在大家不知道是何缘由时，身后的队伍反而没有跟着朱由检一起停下，反而从朱由检身边走过，主动走到了前面！
等这支队伍完全走过去时，身着冕服的朱由检才重新跟上去。
皇上竟然主动走在代表大明英烈的队伍后面！
方才还激动万分的百姓们一时讶然，全都安静下来，仔细盯着皇上看。
官员观礼区内，钱龙锡有些腿软，差点就站不住了。
许多文官也接受不了这种倒反天罡的事，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吴三桂等人立刻下跪，朝朱由检用力一拜。
很快，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跪下后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一拜。
崔鸣吉也立刻跪下，他身后的朝鲜使团立刻效仿。
几个蒙古部落的使者也单膝跪地，用拳头按在心口，以他们的方式向大明皇帝行礼。
至于豪格这些后金使团嘛，他们当然不跪，但身后的明军士兵用脚往他们膝盖一踢，不跪也要跪了。
以朱由检为中心，观礼区的官员和百姓由内向外跪倒一大片，数千人伏身贴地，山呼万岁。
其实朱由检的意思他们也或多或少地清楚了。
前半段路程朱由检走在前面，是遵守君为臣纲的传统，履行一个帝王的职责。
而这最后的一半路程走在后面，则是想告诉所有人：是因为有这些为大明牺牲的人，他才能把剩下的路走完。
不单单是这样，皇上还要提醒所有人：不要忘记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因为有这些人流血，他们才不用流血。
我们走过的路，都是他们用血肉铺成的！
只是这样……确实太不讲礼制了。
然而在朱陛下心中，礼制从来不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