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熊笑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朝廷要重新厘清土地财税,但如果把那些地送到你们手里,不就不用我们给了吗?”
宋献策一愣,随后又说道:“哦,原来你是想让我们帮你们平账啊。拿国家开玩笑,王应熊,你们才是真的贼!”
王应熊哈哈一笑:“国贼二字言重了。魏忠贤那样的人才是国贼呢!”
“如今陛下要违反祖宗之法,受到奸臣蛊惑,胡乱施政。我辈身为清流,就是要告诉陛下此路不通,至于手段……大丈夫处世,不用拘泥小节。”
宋献策冷笑一声,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王应熊又说道:“不过宋先生,我劝你们也见好就收,毕竟陛下要是动了真格,未必不能剿灭你们。”
到这里,宋献策算是明白了王应熊的算盘。
先是借农民军的手乱了河南的账目,同时扫除李精白这样的异己,让朝廷把精力放在平乱上。
开封落入高迎祥手中后,朝廷就要花费大量精力来平乱。
等平乱结束,朝廷还要靠他们这些人来收拾残局。战事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有利。
实在打的一手好算盘!
宋献策也明白了李自成的想法:他认为以现在明军的实力,等农民军把开封打下后,也很难收复,届时闯王借助河南遍地饥民的情况,到时候全省八府十二州一百单六县定会群集响应。
若是最后高迎祥得胜,王应熊和他背后的人也算是两边下注,横竖不亏。
双方都有自己的算计,也都在算计对方。
但宋献策知道,王应熊还是小看了如今的民怨,还有百姓对大明的失望。
王应熊又说道:“对了,我得到最新的消息,皇上的御驾也快到南京了,还要在南京册封皇太子。”
“到时候我也会去观礼,顺便递交辞呈,在南直隶待一年半载。想来那时你们也做好了攻城准备,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宋献策听后冷冷道:“明白,金蝉脱壳嘛。要说精,还是你们精。”
他想说王应熊无耻,但想到对方都已经卖国了,脸皮厚到这个程度,又怎么可能在意一两句脏话?
再说了,大明多一点这样的官员对他们也是好事。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个时空的明末官员在养寇自重和投敌卖国方面比现在这样玩得更花,也更无耻。
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短视到极点。
宋献策起身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下,扭头问道:“王应熊,你知道李精白后来如何了吗?”
王应熊皱眉,不知道宋献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一个“阉党成员”。
宋献策说道:“闯王和军师入城后,发现李精白已经自刎于县衙大堂,还留下绝笔书,字字泣血。”
“闯王下令,让人用锦衣包好李精白的尸首,用百两银子厚葬。还让其子李信在军中效力。”
王应熊面无表情,觉得这不过是流贼收买人心而已。
宋献策又说道:“你刚刚口口声声说他是阉党,自诩为清流。”
“但在我心中,你更像是无耻的阉党,甚至和魏忠贤一样是国之妖孽。”
“李精白素有爱民之心,名声也好,闯王本来也无意去为难他。这次是为了成大事不得已而为之而已。”
“坦白说,倘若大明的官员十成里有一成是李精白那样的官,我们也不会造反!”
王应熊愣住,连锅里煮的豆腐碎掉都顾不上了。
宋献策冷哼一声,直接走开。
王应熊回过神来,也耸了耸肩,说了声“莫名其妙”就继续吃锅里的咸菜豆腐了。
“吃了咸菜滚豆腐……”
“皇帝老子,不及吾!”
正吃得开心,刚刚那个小吏又跑回来了:“大人,大人,钦差的车队,是钦差来了!”
王应熊听后一惊:“这么快?不是说刚过卫辉府吗?”
小吏说道:“使者刚刚来过,说是要城中官员无论大小,一律出城迎接!”
王应熊也顾不上吃喝了,立刻下令让人找他的官服过来,同时通知其他同僚。
“这薛国观得了圣眷,还真是口气不小!”
王应熊一边穿衣,一边说道:“等着吧,今后高迎祥来收拾你,看你怎么办!”
开封城北边的城门叫大东门,因为是通往北边的曹州府,所以俗称曹门。
一个时辰后,开封城内的三司官员浩浩荡荡地从大东门走出去,形成一个庞大的队列,在布
政使王应熊,按察使杨文岳,总兵虎大威三人的带领下,朝着北边的城郊而去。
按理说,钦差代表天子,还应该让人洒水,黄土铺路以示尊敬,杨文岳也是这么建议的,但王应熊觉得这都没必要。
“什么狗屁钦差,说穿了不过一个御史而已!”
王应熊说道:“永定河里的王八都比他稀罕!咱们出来也是给陛下面子,他算什么东西。”
在王应熊心中,薛国观也好,还是随行的武将吴三桂等人也好,都不过是将死之人。
何必那么费力呢?
王应熊心里盘算,薛国观这么快过来也好,一会儿就让他来处理杞县失守的事,再把河南现在的所有灾情一并报上,不烦死他也累死他!
实在不行,就继续借刀杀人,反正钦差一到,这开封城与整个河南今后如何肯定是跟他无关了。
“来了!”
虎大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都开始朝前方看去。
只见一个庞大的车队正在朝这边过来。
但奇怪的是,这个车队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纳闷:这是怎么了?
只见车队忽然撤下了原来的旗帜,换上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龙旗!
十二面龙旗,后面是布旗六十四:门旗、日旗、月旗,青龙、白虎……
每一面旗下有一名甲士,同时还有三名持弓弩的护旗甲士。
百余名锦衣卫宿卫左右,中间一面金龙纹大纛也竖了起来。
“这是……”
杨文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天子仪仗!”
众人一时间震惊不已,心中更是惶恐。
方才还一脸不屑和冷漠的王应熊更是面无血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是……陛下到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天子亲至,还瞒了一路!
这么大阵仗,至于吗?
有这个必要吗?!
……
与此同时。
南京城外。
留守南京大臣姜曰广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李标。
他身后是一众等待圣驾的留都六部九卿官员也都一脸黑线,好像李标欠了他们一笔巨债。
周皇后抱着皇子朱慈熠,也是一脸不知所措。
“姜师傅,别这样看着老夫呀。”
李标面不改色:“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消消气。”
姜曰广咬牙道:“李汝立,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标说道:“什么解释?还不明白吗?这是陛下的旨意啊。”
姜曰广用手中的象牙笏板指着李标,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扭头大步离开。
他想想还是很气,竟然跟个孩子一样跺了下脚。
“当初在秦淮河上,跟我说如何委以重任,一副君臣相乐的样子,现在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一点风声不透!害得我这几天一直在准备,还让人打扫宫殿……”
姜曰广越说越气:“难道陛下之前对我的信任都是假的?这么久了还把我当外人?”
说好的薛国观去河南,圣驾在南京坐镇,结果不声不响地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把臣子当贼一样防吗?
天下有这样儿戏,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吗?
姜曰广想到同样是被陛下信任的大臣,凭什么卢象升和孙传庭他们就能陪伴圣驾,自己却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陛下不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