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说道：“人有生老病死，国有兴盛衰亡，人既然能被医治，国家亦然！医国者，可救千千万万人！”
“此所谓上医医国，下医医人。”
吴有性笑了，觉得孙传庭是真的有些醉了。
凡人生老病死乃是天理，国家兴盛衰亡自然也是天理。
自古无不死之人，也无不灭之朝。强行医治，便是逆天而行。
此其可乎？
不过他也不敢明说，只好笑着随口问道：“这么说来，大人是志在医国了？”
孙传庭摆摆手：“不错！吾正是志在医国！”
吴有性哂笑一声，忍不住问道：“医人都要草本药材和处方，医国也要良人良方，大人可有寻到？在下虽然一介草莽，也愿闻其详。”
孙传庭举起酒杯，面色红润的他兴奋道：“其实以前我也不懂。实不相瞒，我六岁开蒙，二十七岁中举，二十八岁中进士。之后我便来到河南永城和商丘做县令。”
“和如今的汴河河神李精白一样，我当时也是一心报国，目睹时局混乱，民不聊生，满脑子也是做个医国之人。”
“天启五年，我被调任吏部，入京前，我写下‘圣主若虚前席待，愿将血泪洒丹墀’的诗句，依旧志在报国。”
“谁想到，后来阉党秉政，党同伐异，我因为得罪魏忠贤被削职，此后两年多都在民间游历。”
“那时起，我便明白了：国因人而病，医国就是医人，医人就是医国！”
吴有性整个人微微一怔，眼中透出一丝精光：“请大人赐教！”
孙传庭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无不是始兴终衰。自夏朝那时起，夏桀滥用民力，残暴无道。《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百姓民不聊生，愿与夏桀同归于尽，此后商汤伐夏，结果到了纣王时又弄得百姓水深火热，最后自取灭亡！”
“这些君王和朝代的灭亡，无不是视国家为私产，视百官为家奴，视百姓如无物，予取予夺，以一人之心夺千万人之心。这便是国家衰亡的病根！”
吴有性听后，心中一时激荡：“说得好啊！”
他见到孙传庭的酒杯空了，拿起酒壶倒满：“请大人说下去。”
孙传庭有些飘飘然，将杯中酒饮尽，比刚刚更加激动：“我朝太祖高皇帝，淮右布衣出身，马上得天下，知道民间疾苦，惩治贪腐，德惠百姓。”
“但也是太祖时，不尊孔孟，不认可民贵君轻的道理，于是三百年来一人独治，上行下效，积弊甚多。至于神宗皇帝时，内阁如同家仆，君臣形同仇寇，百姓更是苦上加苦，死于苛政饥寒者不知凡几！”
“我当时目睹民间惨状，也是心灰意冷，本来不打算再出仕。后来是陛下不嫌弃我，委我大任，放开手脚让我去做事，革除弊政。”
“不单单是我，卢阁部、东乡侯等等，陛下无不放手信任，虽时不时有惊人之举，但最后事实也证明，陛下永远高瞻远瞩！”
吴有性听着，表情也开始起了变化。
提到皇上，孙传庭的语气又变了：“陛下年轻，心思却细腻，遇事有静气，处变不惊，有明君之姿，登基以来，躬身理政，克勤克俭。”
“尤其难得的是，陛下并非独断专行之人，崇祯元年以来，君臣共治，上下不疑，勠力同心，于是风气渐变，终有如今中兴之气！”
“先生，陛下才是医国之人！我大明的解药就是陛下！”
吴有性此时也是被说得起了几分激情，但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君臣共治，上下不疑……
如果当今陛下确实有这样的神通，手中执掌乾坤，那么之前孙传庭说的“陛下早有决断只是不说”的行为倒也能理解。
可话又说话回来了，当真有这样的君王吗？
须知道，能君臣相得，全始全终的帝王太少太少了。
历史上那些医国者，如商鞅的变井田开阡陌，王荆公的熙宁变法，范文正公的庆历新政等等。
善终的有几个呢？
也不说远的，本朝英宗皇帝对于谦，世宗皇帝对海瑞，神宗皇帝对张居正，无一不是君臣之间生出许多嫌隙，随后一人独治，对臣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有良心的君子被贬斥杀害，没良心的小人曲意逢迎，这便是吴有性多年行医看到的现实。
他见到李自成能说出那些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倘若真有这么一个愿意改变的君王，那病入膏肓的大明天下或许真有起死回生的一日呢？
起码，百姓能少受点苦痛吧
？
想起在隔离区的所见所闻，吴有性感到心跳在加快。
好像是面对一个束手无策的绝症时发现了可以给病人续命的药方，吴有性心中再次生出许多期待来。
孙传庭一口气说完这些，忽然感到一阵头晕和脱力，苦笑道：“当真是到了年纪，几杯酒下肚竟然有些不胜酒力了。先生，不如今日先到这里吧。”
吴有性连忙起身行礼，准备送孙传庭出去。
看着孙传庭的背影，吴有性忽然有些纠结。
“大人！”
“嗯？先生还有嘱咐？”
吴有性看着侧身回头看自己的孙传庭，有些纠结。
他在想着，要不要把自己曾经为农民军接诊的事，还有对他们的一些了解说出来呢？
虽然用处不大，但也能为朝廷平乱出点力吧？
但说了……自己是否会被当作乱党处置？
吴有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蹚这浑水。
愧疚？
害怕？
还是在说也有医国的想法，想试一试呢？
“大人……在下有感皇上与大人的医国之心，虽然年岁不小，但也想尽一点心力。”
吴有性低头，拱手一揖：“某奔波一生，未得明主，若大人不弃，愿为一军医，效力一二。”
孙传庭这时也才想起来自己今晚请吴有性吃饭是为什么，一拍大腿：“险些喝酒误事！我也有此意啊！”
“先生能有此心，果然是传庭知己！好，你就入我麾下做个医官！”
吴有性点点头：“都听大人做主。”
等孙传庭离开后，吴有性望着天上的明月，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相公，恐怕我们真的很快要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