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一直都想改革明朝的宗藩制度。
其实不单单是宗藩制度,他觉得大明的许多制度都要改一改,甚至直接推翻重建。
但问题在于,大明不管怎么改,都要依靠现有的官僚体系和群体去做。
他们不答应,或者说全力抵制,朱由检是寸步难行的。
比如厘清土地的新政,就推行得比较慢,薛国观现在还带着宋应星他们在卫辉府算账呢。
再说这个宗藩制度,朱由检本来想让卢象升和孙传庭他们来做,但这两个人军事上是天才,政治上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若是跟那些有系统的网文一样就好了,直接一个指令就能搞出一堆发明和死士……
而朱由检眼下只有是靠筛选和替换来一点点打造一支可靠的队伍,不可能连这个官僚体系都推翻。
现在这个黄道周无疑就是他想要的人选!
朱由检刚刚拍桌子,就是有些兴奋过头了。
等他意识到大家以为自己发火后,场面无疑就有些尴尬了。
黄道周不慌不忙地说道:“就算陛下生气,臣也要说。《易经》有云: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臣今日说这些肺腑之言,是不想做小人。”
陈新甲见状,觉得这是一个表忠心的机会,立刻怒斥道:“黄道周,你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河南参政,如何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大明朝难道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吗?”
黄道周道:“我是直臣!”
“无父无君的直臣!”
陈新甲骂完后,向朱由检拱手道:“陛下,臣要弹劾黄道周犯上!此人狂悖犯上,议论祖宗家法,断不可用!他这是为邀直名,收买人心,臣伏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忽然笑了,说道:“狂悖犯上……也没什么不好。”
现场又是一阵惊讶,纷纷屏住呼吸,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连黄道周都一脸意外,一下子连后面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朱由检说道:“朕登基以来,什么话都听过,黄卿刚刚也是为了国家嘛。”
“朕前几天看书,看到一首唐朝李翱的《问道诗》。是这么说的: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诸位爱卿,你们有的是云,有的是水。地上为何有水?天上为何有云?乃是云多了下雨,地上有水。水因高温变成水汽飘到天上凝结成云。”
“所以云也好,水也好,各司其职,本为一体!”
在场的大名臣子听了朱陛下一番水循环得出的“云水一体论”后都有些纳闷:云原来是水变的?
算了,现在皇上说的就是对的。
卢象升和孙传庭捏了一把汗。
刚刚陛下拍桌子摆明就是生气了,现在又说什么云水一体,摆明了就是在玩政治最高级的艺术:和稀泥。
看来陛下也知道黄道周是直言敢谏的忠臣,如此既显示了天子威严,又轻描淡写地赦了对方。
当真是君威难测,生死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这帝王心术,当真绝了!
可朱由检只想尽快掩饰刚刚拍桌子的尴尬。
“黄道周。”
听到朱陛下叫自己,黄道周连忙应道:“臣在!”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站着,有些不安地跪了下去。
朱由检说道:“让你做参政,屈才了。这样吧,你也跟李信一样,去帮韩师傅打下手。”
“另外,回复傅宗龙他们的圣旨,也由你来草拟。”
他要看看,这个黄道周是不是真的堪用,改革思路是不是能对齐颗粒度。
众人心中不啻于一道惊雷响起。
陛下这是欣赏黄道周?要委他以重任?
不对不对。
陛下想要用黄道周这把刀来切开延续三百年的宗藩制度啊!
这是把黄道周当死士来用了。
用心良苦啊。
难道陛下刚刚点名黄道周来奏事时就想好了吗?
陈新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陛下,一切都在您的计算之中吗?
黄道周愣了一会儿,他刚刚想好了自己的接下来命运。
被降级,被削职,甚至是被廷杖打死。
结果……是这?
“臣领旨!”
黄道周用力叩首。
这大概是他为官以来磕得最响的一个头。
……
崇祯四年,三月二十日。
汝宁府。
经过十来天的整顿,原本属于刘泽清和黄得功的那些兵马已经被傅宗龙分成了若干个部分进行整训。
其中不能打仗的老弱病残,还有被掳来的无辜农夫都一一分配田地,只留下合格的青壮年,再以一两银子的月饷为标准招募新兵,随时准备应战。
成国公朱纯臣也没闲着,时不时跑去崇王府,看对方有没有异动。
毕竟是百年的宗藩,堂堂的亲王,没有圣旨前,谁也不好查问和先斩后奏。
崇王朱由樻这段时间相当老实,每日就是陪太妃钟氏一起散步,或是宴请朱纯臣,也不再提要钦差放自己亲弟弟出来的事了。
最起码,表面和气是有的。
但这也让史可法他们感到不安:出了那么大事,崇王府为什么还能稳坐钓鱼台呢?
难道以为陛下不会为难他们?
这朱由樻不至于像早就死了的秦王那么自信无知吧?
但不管怎么样,这股不安又尴尬的气息,终于在传旨的钦差太监到来的这天被打破了。
知府衙门里,傅宗龙、吴三桂和史可法换上干净官袍,焚香沐浴准备迎接圣旨。
史可法问道:“傅大人,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崇王他们呢?”
傅宗龙斜睨他一眼:“擅自揣度圣意,不是为臣之道!”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
吴三桂都有些忍不住为史可法打抱不平:“当初史大人你不顾生死来找我救人,结果傅大人现在这样对你,有些不近人情了。”
史可法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傅大人一心为公,不讲私情也是对的。他刚刚说的话也没错。”
“而且我也大概猜到他为何对我是这个态度了。”
吴三桂疑惑道:“是什么?”
史可法笑而不语,跟着傅宗龙走了出去。
知府衙门外,崇王朱由樻,还有怀安王等一众宗室也已经换上朝服,站在一张摆着香案的长桌前。
朱由樻看到傅宗龙,忍不住笑道:“天使,你这次立功不小,怕是要高升了。”
傅宗龙冷冷地扫他一眼,说道:“王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官的前途,恐怕不是你该操心的了!”
一众宗室纷纷怒视傅宗龙。
一个家奴而已,竟然这么神气?
傅宗龙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崇王为何如此自信?
他还有底牌?
宣旨的太监拖着一张长脸,策马赶来,众人纷纷面向这位天使行礼。
“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
长脸太监举着圣旨,紧绷的表情忽然笑了,对着朱由樻说道:“陛下让我问崇王,马上入夏了,王爷和太妃都要注意身子才是。”
史可法大惊:陛下竟然带这样亲热的口谕给崇王?
没有给傅宗龙和自己的吗?
朱由樻笑道:“多谢圣上关心!臣这里出了那么多事,劳陛下挂心了。”
长脸太监笑道:“无妨无妨,陛下说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没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朱纯臣、史可法和吴三桂三人大感意外。
但很快,他们又轻叹一气。
看来,陛下还是心软了。
傅宗龙站在烈日下,心中感到一阵孤寒。
但程序还要走,傅宗龙身为钦差,接过点燃的三根线香插入香案。
他又从自己身上拿出钦差符节和印信。
按大明律,钦差事情结束,就要交还印信符节。
这一刻开始,傅宗龙就不是代表朱由检的钦差了。
太监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对他的配合很是满意。
接着他展开圣旨,对跪倒一片的众人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御极天下。近闻汝宁府事,不胜惊骇。”
“崇王朱由樻,世受国恩,本宜束身修德以翊清平,乃竟纵属扰民、怠政滋弊,岂宗室仪范之所为?朕念太祖祖训,暂免削爵之罚,着即闭门省愆三月,岁禄减半……”
史可法和朱纯臣听后大惊失色。
陛下只让崇王禁足,罚俸?
太监继续念道:“至若钦差傅宗龙,朕授节钺以巡方岳,期其绥靖地方,辑宁兵民。熟料尔竟敢恃权妄作,未奉枢符而擅斩镇帅,廷臣议论,皆言尔乃目无朝廷法度,狂悖僭越至极!”
“按《大明律》,欺凌宗室,擅杀官兵,故杀将领,挟公事报私仇者论死,着令京营参将吴三桂将其就地正法,以正
视听!”
什么?!
这回连吴三桂都吓了一跳,猛地抬起了头。
陛下要自己杀傅宗龙?
纵使他不敢信,但这就是圣旨!
圣旨这么说了,还要抗旨不成?
傅宗龙双手紧紧抓住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