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圣旨竟然是如此内容,令傅宗龙等人都是始料未及。
陛下这是完全偏向了崇王,还要把辛苦查案的钦差们清理掉!
吴三桂一阵恍惚,被崇王大声提醒:“吴将军,你都听到了吗?还不快点动手,清除国贼?”
“这……”
吴三桂不安地看了一眼宣旨的长脸太监,发现对方正用清冷凌厉的目光看自己,也在催自己动手。
他犹豫着,又看了一眼成国公。
成国公的脸色比他更加难看。
他怀疑这圣旨是假的,或者说压根就不信这是真的。
如果说是先帝那会儿,魏忠贤大权在握时,或者世宗、神宗那会儿确实可能会有这种圣旨。
但当今陛下也……不可能吧?
朱纯臣开始心里打鼓:有没有可能是崇王矫诏?
当然有可能。
伪造圣旨强取豪夺,甚至杀人放火的事自古以来都不少见。
最有名的如秦始皇长子扶苏被矫诏杀害。
元末,有个叫范孟端的河南小吏,竟然能矫诏杀了河南行省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总管撒里麻等封疆大吏,自己当了河南都元帅。
在大明,矫诏的事也多得不行。正德年间,大宦官刘瑾就曾经因为收了宁王朱宸濠贿赂,恢复了宁王府的护卫和部分土地。
嘉靖年间有个叫戴寿曾的千户舍所,也靠矫诏冒充锦衣卫千户,竟然像钦差一样巡视山西。
隆庆年间,因为穆宗皇帝好色,有太监假传圣旨要在江南选妃,同样是敲诈钱财,还吓得当地百姓纷纷嫁女。
万历二十二年,军舍徐文瑒与内臣郝金、杨明相联合起来,谎称有太后懿旨,到处搜刮民财。
到了熹宗,魏忠贤当政时这种事就更多,阉党矫诏杀文官的事都不算新闻,有些据说连熹宗本人都知道。
所以矫诏杀人这种事,在一个王朝行政能力孱弱的时候,常常有发生。
朱由樻见他们磨磨蹭蹭,皱眉道:“怎么了,你们不是大明的忠臣吗?现在要抗旨不成?”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哪怕是假的,你敢不执行?
矫诏这个事情,除非你有证据直接证明它是假的,否则都要照做。
如果它看着是圣旨,听着是圣旨,宣旨的人也没问题,那它就是圣旨!
你不照做就是抗旨,就是跟皇帝作对。
哪怕事后证明圣旨是假的,你也有抗旨的事实。
否则今后人人都能怀疑圣旨是假的就抗旨,那皇帝的话还算数吗?
扶苏当年身边还有十万大军,不一样是被一纸诏书弄死的?
更何况现在,最有可能伪造圣旨的就是崇王,而百年崇王,收到过无数的圣旨,从流程到圣旨形制他们熟悉得不行,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所以傅宗龙他们想挑毛病,证明圣旨是假的基本没戏。
顺从,那就是死。抗旨,那就是当逆臣。
这就是一个死局。
长脸太监不耐烦了,用尖尖的嗓子叫道:“婆婆妈妈的,还不快速速行刑,咱家好回去复命!”
傅宗龙依然跪着,一言不发。
朱纯臣忍不住起身,问道:“这位公公,我乃成国公朱纯臣,敢问你的名讳是什么?”
长脸太监听后,明显有些不安,但还是说道:“怎么了,成国公是信不过咱家?咱家是堂堂司礼监少监阎思印!”
朱纯臣皱眉:“这就怪了,我在陛下身边几个月,随行的司礼监太监我都认得,可没听过有个姓阎的少监!”
阎思印瞪大了眼睛:“大胆!咱家是刚从北京调任的,你我没见过面不是在常理之中的事儿?这还要问吗?”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朱纯臣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傅宗龙站起来,盯着阎思印问道:“阎大珰,那我想问,陛下得知汝宁这边的事后,可有什么言语?”
阎思印皱眉:“傅宗龙,你没事找事对吧?陛下所思所言,是能随便外泄的吗?”
朱由樻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傅宗龙这是在垂死挣扎,想起当初在城门被迫向他行礼的事,心中更是无比痛快!
原来,你也有今天啊!
这个圣旨确实是他伪造的。
他和太妃在汝宁府经营二十多年,沿途到处都是眼线。而真正钦使此时还在路上,最快明天才能到汝阳县。
只要现在杀了傅宗龙,在场的吴三桂、朱纯臣和史可法也等于是入了自己的局。哪怕自
己假传了圣旨,他们也要背锅!
到时候不管真正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傅宗龙已死,一切都没有意义。
届时把事情推给李成栋或者高迎祥:钦差巡视地方,遭遇闯贼,双方火并,不幸暴死。
听着,多么顺耳!
到时候,主持汝宁府大局的只有自己,吴三桂等人想减轻罪责,也只能依靠自己这个亲王!
到时候再买通传旨的钦使,回去通报这边闹贼寇的事实,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若是真的钦使和吴三桂他们不肯配合,那就让这些人陪傅宗龙一起上路就好。
朱由樻越想越激动,但强行按住了情绪。
不能笑,忍住,还不能笑,要等到傅宗龙脑袋搬家再说!
傅宗龙盯着圣旨,说道:“我不信陛下会如此处置,陛下对我说过……”
阎思印咬牙道:“够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傅宗龙,你这样拖时间,有意思没有啊?”
朱由樻冷冷一笑:“傅宗龙,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你这样未免有些难看了吧?怎么,你难道怀疑这圣旨是假的?”
“难道符合你心意的才是真圣旨吗?你离间天家骨肉,挟天子之威肆意妄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还什么钦差,天使?狗儿的,就你也配?你只是我朱家的一条狗而已!”
话完,他身后的宗亲,什么怀安王,镇国将军,奉国将军都大笑起来。
傅宗龙听后,默默走到桌案前,竟然把原本交出来的印信都收了回去!
这代表他不认可圣旨,也不承认自己的钦差任期结束!
“傅宗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阎思印失声叫道。
傅宗龙默然不语,只是死死地目视前方。
他想起了那场大雨,想起了朱由检跟他对话的点点滴滴和各种安排。
还有那碗鸡汤。
他不信,这位陛下会写下这样的荒唐旨意。
所以,断无此疏!
朱由樻大声喝道:“此人要抗旨,这是造反!来人,抓住他!”
“傅宗龙,你还敢口口声声妄称忠臣呢,我大明朝有你这样的狂悖之徒吗?”
“吴三桂,朱纯臣,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也要做反贼吗?你按圣旨做事,错不到哪里去!”
吴三桂皱眉,不安地说道:“傅大人……”
朱由樻的话没错,这圣旨就算是假的,他不知者也是无罪。
可要是抗旨不遵,难免不会落下什么把柄和话柄。
吴三桂想到了朱由检的身影,心中无比纠结。
忽然,一直沉默的史可法猛地起身:“慢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这个短小精悍的黑脸男子大步走到了阎思印面前。
他猛地一伸手,竟然从阎思印手中夺下了那道“圣旨”,拿到了自己手上!
阎思印反应不及,等他低头一看,发现手中那么大的圣旨瞬间没了。
“你……你们!”
朱由樻跺脚:“史可法,你好大的胆子!”
连傅宗龙他们也是一脸愕然和迷茫。
史可法高举圣旨,用力地大声喊道:“我乃陛下钦封的兵部给事中!”
“按大明律法和体制,章奏之下,又经六科,六科给事中可封驳,纠正违失。”
“这道圣旨,我……封驳了!”
说完这几句话,史可法浑身战栗不止,但把那圣旨握得更紧,举得更高了。
现场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