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
开封,原周王宫。
“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这个字忘了?”
周皇后指着一本《论语》说道:“都教三次了……”
幼小的朱慈熠坐在她的腿上,一双大眼睛中满是委屈,正要辩解,忽然他看到门外的一个人影,又笑着大声道:“爹爹!”
周皇后这才看到朱由检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连忙放下皇子,行礼道:“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笑着走进去:“起来吧。早就听说你教子严厉,没想到真这么严格呢。三岁多的孩子懂什么呀,慢慢来呗。”
周皇后起身后,微微皱眉:“皇上是圣明天子,皇子也该努力才是!”
“而且臣妾是妇道人家,哪里懂什么教书识字嘛。”
朱由检弯腰抱起朱慈熠,轻声问道:“怎么,你是埋怨朕不让慈熠出阁读书,把担子都放你身上了?”
周皇后听后,连忙道:“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完了,陛下不会以为我要急着立太子吧?
说完又要下跪,朱由检却一只手拉她起来,轻声道:“地上凉。”
周皇后感觉到朱由检是在心疼自己,俏脸一红,方才的担心也烟消云散。
朱由检看着还有些婴儿肥的朱慈熠,说道:“放心,等慈熠出阁后,朕一定会给他找个好老师。”
周皇后听后露出一点笑容,旋即又感到不对,问道:“陛下今天这么早过来,不用朝议吗?”
“还是,有别的缘故?”
朱由检苦笑一声:“玉儿,你这话说的……难道朕就不能是因为想念你和慈熠才来的吗?”
周皇后用袖子挡住脸,噗嗤一乐:“陛下,臣妾是无能,但又不傻,莫要用这种话逗臣妾开心了。”
朱由检只能苦笑。
看样子一个好丈夫和好爸爸的形象是崩塌了。
而且周皇后真的说对了。
崇王矫诏,史可法封驳圣旨,傅宗龙扣压崇藩宗室的事情传入开封城后,直接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大家先是被崇王的骚操作震惊,随后又开始吵起来。
对崇王的处置没什么争议,但难就在史可法和傅宗龙他们身上。
圣旨虽然是假的,但随意封驳圣旨的行为是真的。
若是人人都能因为圣旨内容不合理为由任意封驳圣旨,那还得了吗?
被其他官员效仿过去,今后中枢任何指令都不可能得到贯彻了。
所以史可法和傅宗龙,甚至连成国公朱纯臣还有吴三桂都要处分,否则不足以安定人心。
连傅宗龙的奏疏里都主动请罪,表示愿意脱离官身。史可法也自愿降三级外放。
朱纯臣和吴三桂也各自表态,都是一样的说辞。
朱由检心里自然是不希望罚傅宗龙他们的。
本来自己就让傅宗龙便宜行事,而且在他看来,如此通讯不便的情况下,这些人不搞愚忠那一套,不当扶苏才是正常人的做法嘛。
退一万步讲,傅宗龙这次绑着一身炸药,亲入虎穴,火速摆平了两个骄兵悍将,还把那些士兵百姓安抚得那么好。
这么大的功劳难道不能抵过?
史可法封驳圣旨,也是履行给事中的职责,因为人家忠于职守就处罚?
奈何涉及皇帝和中枢的权威,多少还是要意思意思。
何况陈新甲那些人这次得理不饶人,表示要防微杜渐,功过不能混了。
其实这些人的心思朱由检也清楚。
说什么防微杜渐太扯淡了。古往今来被封驳圣旨不止一封,都被效仿了吗?
皇帝权威和说话管不管用,压根就不取决这些细枝末节好吧?
这些人无非就是怕将来史可法和傅宗龙因功晋升太快,抢了他们的位置。
史可法还好说,跟东林党有很大的缘分,他老师左光斗是连陈新甲都佩服的人,还是一甲进士,妥妥的东林党下一代领军人物。
但傅宗龙之前就跟东林党闹过不愉快,若是他也在中枢占有一席之地,甚至入阁,那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政治这块蛋糕,别人多吃一口,自己就少吃一口,可不能轻易让出去。
更何况现在是皇太子册封和入阁的敏感时期,他们当然要借势起浪。
这种人朱由检当然不喜欢,只是眼下的主要精力要先收拾掉高迎祥这些反贼,内耗肯定是越少越好。
所以眼下只能继续老办法先拖着,给傅宗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经理豫
南,也让卢象升几个想办法抵挡一阵。
所以他今天来找老婆孩子,完全就是为了躲清静的。
当然也有别的目的,然后才是一点身为父亲和丈夫的本能。
朱慈熠在朱由检怀里,两只大眼睛盯着这个经年不见的父亲,还有几分好奇的样子。
这时,王承恩进来说道:“皇爷,韩师傅和陈御史都在外面,说有要事想禀告。”
朱由检早有准备,让王承恩带他们进来。
周皇后立刻去抱朱慈熠:“陛下,后宫不能干政,慈熠还小,臣妾这就告退。”
朱由检却制止了她:“无妨,都坐着听,朕今天不谈公事。”
周皇后有些诧异,但也只能按朱由检说的乖乖坐好。
等韩爌和陈奇瑜抱着一堆奏折进来,看到皇后和皇子都在,先是惊讶,随后赶紧下跪分别行礼。
朱由检换个姿势抱朱慈熠,问道:“韩师傅,你们还是为那件事来的?”
韩爌无奈点头。
没办法,外面吵得太厉害了。
前几天帮朱由检参详宗藩改革,草拟圣旨的黄道周觉得傅宗龙没错,然后就被一众文官喷了个体无完肤,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爌和陈奇瑜两个一直跟着朱由检的臣子,尤其韩爌在前朝还是东林党的代表之一,就被推举过来面圣,必须要个交代不可。
大明文官的德行,不管什么情况,先吵个对错,再逼皇帝表态。
虽然也不知道吵的意义是什么。
朱由检看一眼陈奇瑜手上厚厚一沓奏疏,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啊?”
陈奇瑜把那些奏折都举起来:“陛下,这里有大臣为傅宗龙辩白的,也有请求陛下严惩史可法的,还有一些是……”
朱由检摆摆手:“够了够了……”
他双手放在朱慈熠肋下,轻轻举起来:“慈熠,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理这些奏疏啊?”
众人一惊,随后屏住了呼吸。
朱慈熠一双大眼睛转了转,词汇量有限的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这时,他忽然看到朱由检嘴唇动了动,干张嘴不出声,似乎是在吐某个字。
忽然,明白父亲暗示的朱慈熠大声喊道:“烧了!”
朱由检大笑:“准旨!”
陈奇瑜抬起头,一脸惊愕:“陛下……这……”
韩爌急了:“皇上,此等大事,如何能这样儿戏?”
朱由检不慌不忙地问道:“韩师傅,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韩爌一愣,说道:“自然是陛下之天下。”
“既然是朕的天下,将来也是太子的天下。”
朱由检双手一个翻转,把一脸天真的朱慈熠对着韩爌他们:“那太子说话,难道不算数吗?”
“陛下……”
韩爌下意识要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太子?
哪儿来的太子?
陈奇瑜惊喜:“陛下决定册封太子了?”